白天麻将桌也灯火通明,洗牌时钻戒闪闪发亮。白色桌布的四个角绑在桌腿上,拉紧后变得更加耀眼的白色。凉爽的光影凸显了佳芝的胸部,她的脸承受着无情的阳光直射。额头略尖而窄,头发和腿部参差不齐,给美丽的六角脸增添了一定的优雅气质。她脸上化着淡妆,只有两片细切的薄唇涂着鲜红,头发蓬松光滑向上,头发齐肩,手臂裸露,膝盖上穿着沾着电蓝色水的缎子膝盖。 -长款旗袍和小圆外套。领子只有0.5英寸高,类似于西服。衣领上有一枚胸针,并搭配镶有钻石和蓝宝石的“纽扣”耳环。
左右前两名女子身穿黑色羊毛斗篷,衣领下露出一条粗金链,将链子拉到两侧以固定衣领。战争期间,上海与外界隔绝,这也催生了一些本土时尚。黄金在沦陷区是非常昂贵的,像这样粗的金链子在村子里并不俗气,甚至可以戴在外面,所以价值不菲。它成为皇家政府官员的妻子的制服。也许是受重庆的影响,我觉得黑色斗篷最为庄重、优雅。
易女士在家,没有戴连体铃,仍然“坐如铃”。她和佳子是两年前在香港认识的。当时,夫妻俩离开重庆跟随王兆明,在香港停留了一段时间。曾仲明、王兆明在河内遇刺后,均隐居香港。
易夫人忍不住想补充一句。后方和抗战沦陷区物资匮乏。一旦来到这个购物天堂,你就不可能空手返回宝山。有人把我介绍给了麦克先生,他陪我去购物。即使在香港的大公司她也要讨价还价,所以即使她不会说广东话也很难。他们的老师麦先生是一位进出口商,也是一位喜欢与官员交朋友的商人,他对易女士非常体贴。易先生十分感激。珍珠港事件后,香港沦陷,麦克的生意陷入停顿,伊枝创办了自己的帮派来补贴家用,将手表、西药、香水、丝袜等带到上海出售。易先生必须让她住在家里。
“我们昨天去了书府,——麦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易女士对其中一位黑斗篷说道。
“哦。”
“马太太已经好几天没来了,是吗?”另一个黑斗篷说道。
当卡片发出嘎嘎声时,马女士只是发了一条推文:“我亲戚家里出事了。”
易夫人笑道:“本来是答应给你治病的,但是我守不住,所以就躲起来了。”
贾子怀疑马太太是吃醋了,因为自从她来了之后,一切都以她为中心。
“昨天是廖的奖励,但这两天她是胜利者。”易再次告诉马。 ”我遇见了小李夫妇,请他们坐下。小李说客人还没有到,我觉得廖夫人的宴席不寻常。“你怎么不尊重呢?这是巧合。 ”小李坐在我后面,因为我不能坐在椅子上。哎呀,妈妈笑得好厉害。岳父的脸都红了。 ”
大家都笑了。
“谁说的?易老师给他过生日的时候,不是说让马太太给他过生日吗?”
易老师还在给马老师汇报这两天的消息。易老师走进来,对三位女嘉宾点了点头。
“大家,今天早点出发吧。”
马太太这话是有道理,还是她太紧张了?嘉吉心中暗想。从马太太的笑意来看,马太太的话似乎有些讨好,因为她知道她想让别人知道,她应该被嘲笑。无论你的深度有多深,你有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得意忘形。
这太危险了。就算今天不行,易夫人也知道能不能长久。
她还在跟易老太太谈判,他却已经走了。她拼命地逃跑,衣服也没有换,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女佣告诉她,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拿出易家的车,让司机去咖啡馆,下了车,送他们回去。
由于时间还早,咖啡馆里空无一人。这里给人一种低调餐厅的感觉,有杏红色丝绸灯罩壁灯、小圆桌和带有深色花卉图案的华丽白色亚麻桌布。她去柜台打电话,响了四声后就挂断了。我担心柜台的人会觉得奇怪,于是我嘀咕道:“你是不是拨错电话了?”
这是一个商定的代码。这次有人回答了。
“你好?”
幸好,是权玉明的声音。这个时候,她还是有点害怕梁俊生,但他很聪明,总是让别人出面。
“二哥你好。”她用广东话说道。 “这两天你在家做什么?”
“没事,没事,那你呢?”
“我今天要去购物,但时间未定。”
“好吧,没关系,反正我会等的,你现在在哪儿?”
“在霞飞路上。”
“好吧,就这样了。”
一阵沉默。
“没什么吗?”她的手冰凉,但她对单英感到温暖和依恋。
“没什么了。”
“也许我很快就会走。”
“我会及时赶到的,没问题。到时候见。”
她挂了电话,出去叫三轮车。
如果我今天不成功,我就无法再在易家生活了。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也许她应该在开始和他约会后就找个借口搬出去。他可以给她分配一套公寓住。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公寓里。两次是在不同的地点。在英国和美国的房屋中,房主都被关进了集中营。但会比较困难——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吗?它一定是突然从天而降的。否则,事先约定好的意外之事就不会发生。他的妻子正在密切关注他,并且可能在多个办公室都有耳目。不行,只要被人知道了,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很多人为了取悦自己的妻子而告密。
如果你不去找他,他可能永远不会来,而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所以这套公寓也算是一份告别礼物。太多的诱惑让他难以应对。她还是得把他压住,几乎要抬起自己的乳房,在他面前晃动。
“两年前可不是这样的。”他低声说道,拥抱着她,亲吻着她。
他把头靠在她的胸口,却没有看到她脸红。
现在想起来,她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很快她就发现包括权玉明在内的人都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她,脸上带着会心的微笑。
只有梁润生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两年她的胸越来越大。这个小场景她已经演过很多次了,但当它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很快就将它赶走了。
百姓安居乐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当三轮车到达静安吉路西摩路口时,她让车停在街角的一家小咖啡馆前。以防万一他的车先到了,看看路边,发现路边唯一停着一辆木炭车。
我在香港大学的一个教室上课,但课间和课外都很拥挤,很不方便,让我有一种依赖别人的感觉。香港普通民众对国家政治的冷漠也令人愤怒。虽然我的大多数同学都住在交通便利的地区首府,但他们也感觉自己像流亡学生。我有几个可以最常交谈的人并组成小组。王兆梅一行抵达香港时,王与妻子陈公博等人都是广东人,其中一名副官是光裕民的同胞。关玉明去找他,与他建立了友谊,并得知了很多消息。回来之后大家都会议论纷纷,而且女同学也离——越来越近了,所以我们是最谨慎的。对于有商业背景的年轻女性来说也是如此,尤其是在没有国家意识形态的香港。当然,这个角色将由学校剧团的女主角扮演。
少数人中,方雷先生家里是唯一有钱的,所以他努力筹集资金,租了房子、车子、衣服。由于他是唯一会开车的人,所以他担任司机。
欧阳灵文是我的老师。关玉明算是表弟,助手第一次带他去接易。关玉明没有下车。车子先把关玉明和副手送回家,副手坐在前排,然后才开往中环。
她见过易老师好几次,但只是点头打招呼。这是她第一次坐在桌边打牌,虽然知道他没有注意她,但她也不敢冒险。从她12 岁或13 岁起就有人跟踪她,她知道这一点。他此时很小心,但又实在不想下狠手。隐居的生活很无聊,也很担心,为了以防万一,我连酒都不能喝酒。曼森一直想让他难堪。两对都在工作的夫妻,一起租了一栋老楼,最多就是关起门来打麻将。
牌桌上,他说起了易太太给他买的几套衣服的材料,并表示自己要先做两套衣服。佳芝介绍了一家服装店,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裁缝。 “不过现在是旺季,我忙着旅游,可以推迟几个月,没关系,易老师什么时候有空?易老师会打电话,我会……我带他去。”是的。”临走前,易老师让妻子留下电话号码,送她离开。肯定会复制它并找借口在2 天内打电话来办理入住。工作时间舞老师不在家的时候。
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方磊先生开车送她回去,陪她上了楼,大家都在等信。这是一场让你在下台之后、甚至在脱衣服之前都感觉良好的表演。她舍不得他们走,迫不及待地想再去那里。已经是半夜了,权玉明他们并没有跳舞。他们去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餐馆吃了点鸡地粥,然后冒着毛毛雨迷迷糊糊地走回来,直到早上。
不过大家聊了一会儿之后,就会有一两个人小声嘀咕几句,有时还会哈哈大笑。
那冷笑很熟悉。这不是一天发生的,她知道他们一直在背后议论她。
“根据他们的说法,梁俊生是这些人中唯一有过性经历的人。”
赖秀锦对她说道。除了她之外,就只有一个女孩,名叫赖秀锦。
正好是梁俊生!
当然是他了。他是唯一一个卖淫的人。
你不能说你不愿意利用他们,因为你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今晚,沐浴着舞台灯光的余辉,梁俊生并没有太厌恶。所有人似乎都意识到,除了梁俊生之外,其他人都出去了。于是好戏继续进行。
不仅仅是今晚。然而,易老师已经好几天没有打电话了。她给易先生打电话,说这两天比较忙,第二天再给他打电话。
你怀疑吗?你是否意识到老易有你的电话号码?或者你收到了来自日本的坏消息吗?折磨了她两周后,易先生在电话里高高兴兴地告别了。她很失望,自己要匆匆离开,没有时间去接她。他还邀请他的女朋友和她的丈夫来上海旅游并停留更长的时间。然后陪我聊天,带我去南京观光。或许他回南京组建政府的计划就被搁置了一段时间,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黄磊还清了巨额债务。当他的家人听说他在香港与一名舞者合租房子时,他们切断了他的经济支持。
她和梁俊生之间已经陷入僵局。大家都知道她后悔了,所以大家都躲着她,在一起讨论事情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很蠢。反正我很蠢。”她自言自语道。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她此举喝彩的时候,却已经有人别有用心了。
她不但想避免梁俊生受到怀疑,而且她总感觉别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珍珠港事件后,海路一开通,大家就搬到了上海。尽管是沦陷区,上海还是有书可看的。她没有陪同他们,也没有在上海与他们联系。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在上海,他们与地下工作者有联系。姓吴的人,或许并不是真姓吴,但听说有这么一条宝贵的道路,自然是极力鼓励他们去追求。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再次来找她,她答应了。
事实上,每当我和老易在一起时,我都感觉自己在洗个热水澡,洗去所有的忧郁。因为一切都有一个目的。
这家咖啡馆门口应该有人监视,如果看到他在车里,就会提前通知他。当我来到这里时,我没有看到有人闲逛。街对面的平安剧场,柱子下有阴影,人们在剧场门口等候很正常,但会场门口却空无一人。距离太远,很难看清楚车里的人。
隔壁洋皮具店门前停着一辆送货自行车,显然是因为一辆坏了的自行车正在检查修理。他剃着光头,三十岁左右,低着头,看得不太清楚,但显然不是熟人。她不认为这是一辆礼宾车。有些事情他们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问,但听起来还是同一个人。 —— 在吴的帮助下,我也许能买到一辆车。如果商务车还停在那里的话,很可能就是接电话的人,而司机就是黄磊。当她早些时候到达时,汽车背对着她,看不到司机。
也许吴先生还不太信任他们,怕他们太年轻,给别人带来麻烦。他在上海或许并不孤单,但他始终与权玉明保持着联系。
我们致力于吸收他们加入我们的组织。也许这一次是一次考验。
“与电影中远距离瞄准不同,射击时枪口要贴近人的身体。”关玉明曾笑着说。
也许是为了让她放心,如果她不杀他,她可能就等于死了,因为她会变成残疾。
每年的这个时候,它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味道。
即使上台的时候紧张,只要站起来就没事了。
等待是最难的部分。男性也可以吸烟。空荡荡的,我什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打开钱包,拿出一个带有小玻璃棒和玻璃塞的香水瓶,将香水瓶浸湿,抹在耳垂后面。这是与微凉的山脊线和广阔的天空唯一的接触点。然后我擦了擦耳朵下面,过了一会儿我就闻到了一点栀子花的香味。
那印第安人抬头向上喊,我就以为是印第安人,吓了他们一跳,把他们带上了楼。
分隔商店后面的木墙漆成奶油色,侧面有一扇门和一个黑色的小楼梯。办公室位于两层楼之间的夹层,设有俯瞰商店的浅阳台,方便监督。一进门,左边墙上挂着两块长短不一的镜子。镜子上画着五颜六色的花鸟,上面写着金色的铭文:“恭喜陈茂君、彭城万达老师开学”。它们都是礼物。还有一件事
一面横幅般的大镜子,上面画着彩色的凤凰和牡丹。阁楼屋顶是倾斜的,靠在墙的底部,没有地方可以把它挂在壁板上。前面的乌木栏杆旁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部电话,一盏灯亮着。旁边的咖啡桌上放着一台打字机,上面盖着旧油布罩。一个矮矮胖胖的印度男人从扶手椅上站起来,移动椅子,向我打招呼。他有一张又大又黑的脸和狮子的鼻子。
“你想看钻戒,坐,坐。”他捂着肚子,慢慢走到房间的角落,弯下腰,打开一个铺着绿色地毯的小旧保险箱。
这看起来像一家珠宝店吗?易老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佳芝确实有些尴尬。现在有一些店铺只靠门面经营,靠囤积居奇和黑钱为生。吴总是选择这家店,因为它的位置和靠近凯司令。她刚才上楼的时候,我觉得下楼就像瓶中捞鱼一样。 —— 一踏上楼梯,他就挡在了她的面前。商店旁边有一个柜台。柜台前正好有两个顾客挡住了我的去路。但当两个男人选择给女朋友买便宜的珠宝袖扣、翻领别针或者小礼物时,与女人不同的是,他们不能考虑太久。你必须准时。不要来得太早或在外面走动。 —— 如果你坐在车里,司机会起疑心。如果你想走进去并快速进入,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看看一家皮具店的橱窗,它的店面就在你车后两英尺处。
她坐在办公桌前,往楼下看去,玻璃架子空空如也,霓虹灯停在窗户上。窗外的人行道。车身下端。
如果两个男人一起来购物,不仅会引起司机的注意,而且当他们看到阁楼上有东西时,也可能会产生怀疑而不敢下车。被困住是一个错误。他们可能不会进来,但会在门口等你。记住时间变得更加困难,交通的声音很快就吸引了司机的注意力。 ——只有一名司机,也可以兼任保镖。
两边大概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正在隔壁绿谷家的商店橱窗里看的赖秀锦。女孩子们对自己买不到的时髦衣服感兴趣,只要愿意就可以站在那里。男朋友等不及了,他背对着窗户,环顾四周。
她隐约想了想,但知道这与她无关,便也就放下了。这时,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感觉自己就像坐在小楼里的火药桶里一样,双腿感觉有点发软。
店员已经回家了。
老板的下属一个是黑人,一个是白人,不是父子。他有着一张白脸,留着绿色的胡须,厚厚的眼皮半闭着睡觉。虽然个子不高,但看起来既是一名店员,又是一名保安。柜台很靠后,橱窗里空无一人。白天拥挤的人群可能会让人感到害怕。 —— 晚上有推拉铁门。还有什么值得的吗?不幸的是,只有黄金、美元钞票和白银。
店主却拿出一块长约一尺、一端稍小一点的黑色丝绒板。里面镶嵌着一枚钻戒。她靠在桌子上看,易老师凑近她看。
来不自己口袋里掏钱的。今天出来当然没带副官,为了保密。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的。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她也不相信那话。除非是说老了倒贴的风尘女人,或是风流寡妇。像她自己,不是本来讨厌梁闰生,只有更讨厌他? 当然那也许不同。梁闰生一直讨人嫌惯了,没自信心,而且一向见了她自惭形秽,有点怕她。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回到他家里,又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们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间里,就只够忙着吃颗安眠药,好好地睡一觉了。邝裕民给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发生,需要脑子清醒点。但是不吃就睡不着,她是从来不闹失眠症的人。 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然,映衬着楼下门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这印度人在旁边,只有更觉得是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就连此刻她也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而是—— 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的,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单据递给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声说。 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门口虽然没人,需要一把抓住门框,因为一踏出去马上要抓住楼梯扶手,楼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见他连蹭带跑,三脚两步下去,梯级上不规则的咕咚嘁嚓声。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们形迹可疑,只好坐着不动,只别过身去看楼下。漆布砖上哒哒哒一阵皮鞋声,他已经冲入视线内,一推门,炮弹似地直射出去。店员紧跟在后面出现,她正担心这保镖身坯的印度人会拉拉扯扯,问是怎么回事,耽搁几秒钟也会误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车份上,并没拦阻,只站在门口观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门。只听见汽车吱的一声尖叫,仿佛直耸起来,砰!关上车门——还是枪击?——横冲直撞开走了。 放枪似乎不会只放一枪。 她定了定神。没听见枪声。 一松了口气,她浑身疲软像生了场大病一样,支撑着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来,点点头笑道:“明天。”又低声喃喃说道:“他忘了有点事,赶时间,先走了。” 店主倒已经扣上独目显微镜,旋准了度数,看过这只戒指没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 也不怪他疑心。刚才讲价钱的时候太爽快了也是一个原因。她匆匆下楼,那店员见她也下来了,顿了顿没说什么。她在门口却听见里面楼上楼下喊话。 门口刚巧没有三轮车。她向西摩路那头走去。执行的人与接应的一定都跑了,见他这样一个人仓皇跑出来上车逃走,当然知道事情败露了。她仍旧惴惴,万一有后门把风的不接头,还在这附近。其实撞见了又怎样?疑心她就不会走上前来质问她。就是疑心,也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执行了。 她有点诧异天还没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时候。人行道上熙来攘往,马路上一辆辆三轮驰过,就是没有空车。车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皮大衣与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后来辆木炭汽车,一刹车开了车门,伸出手来把她拖上车去。 平安戏院前面的场地空荡荡的,不是散场时间,也没有三轮车聚集。她正踌躇间,脚步慢了下来,一回头却见对街冉冉来了一辆,老远的就看见把手上拴着一只纸扎红绿白三色小风车。车夫是个高个子年青人,在这当日简直是个白马骑士,见她挥手叫,踏快了大转弯过街,一加速,那小风车便团团飞转起来。 “愚园路,”她上了车说。 幸亏这次在上海跟他们这伙人见面次数少,没跟他们提起有个亲戚住在愚园路。可以去住几天,看看风色再说。 三轮车还没到静安寺,她听见吹哨子。 “封锁了。”车夫说。 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牵着根长绳子过街,嘴里还衔着哨子。对街一个穿短打的握着绳子另一头,拉直来拦断了街。有人在没精打采的摇铃。马路阔,薄薄的洋铁皮似的铃声在半空中载沉载浮,不传过来,听上去很远。 三轮车夫不服气,直踏到封锁线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风车拧了一下,拧得它又转动起来,回过头来向她笑笑。 牌桌上现在有三个黑斗篷对坐。新来的一个廖太太鼻梁上有几点俏白麻子。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来了。” “看这王佳芝,拆滥污,还说请客,这时候还不回来!” 易太太说:“等她请客好了!——等到这时候没吃饭,肚子都要饿穿了!”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气好,说好了明天请客。”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赢了不是答应请客,到现在还是空头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顿真不容易。” “易先生是该请请我们了,我们请你是请不到的。”另一个黑斗篷说。 他只是微笑。女佣倒了茶来,他在茶杯碟子里磕了磕烟灰,看了墙上的厚呢窗帘一眼。把整个墙都盖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还有点心惊肉跳的。 明天记着叫他们把帘子拆了。不过他太太一定不肯,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肯白搁着不用? 都是她不好——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实在不能不感到惊异,这美人局两年前在香港已经发动了,布置得这样周密,却被美人临时变计放走了他。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边。“特务不分家”,不是有这句话?况且她不过是个学生。他们那伙人里只有一个重庆特务,给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戏院看了一半戏出来,行刺失风后再回戏院,封锁的时候查起来有票根,混过了关。跟他一块等着下手的一个小子看见他掏香烟掏出票根来,仍旧收好。预先讲好了,接应的车子不要管他,想必总是一个人溜回电影院了。那些浑小子经不起讯问,吃了点苦头全都说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揿灭了香烟,抿了口茶,还太烫。早点睡——太累了一时松弛不下来,睡意毫无。今天真是累着了,一直坐在电话旁边等信,连晚饭都没好好地吃。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 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当然他也是不得已。日军宪兵队还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视内政部为骈枝机关,正对他十分注目。一旦发现易公馆的上宾竟是刺客的眼线,成什么话,情报工作的首脑,这么糊涂还行? 现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说他杀之灭口,他也理直气壮:不过是些学生,不像特务还可以留着慢慢地逼供,榨取情报。拖下去,外间知道的人多了,讲起来又是爱国的大学生暗杀汉奸,影响不好。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请客请客!”三个黑斗篷越闹越凶,嚷成一片。 “那回明明答应的!” 易太太笑道:“马太太不也答应请客,几天没来就不提了。” 马太太笑道:“太太来救驾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易先生到底请是不请?” 马太太望着他一笑。“易先生是该请客了。”她知道他晓得她是指纳宠请酒。今天两人双双失踪,女的三更半夜还没回来。他回来了又有点精神恍惚的样子,脸上又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带三分春色。看来还是第一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记得告诉他太太说话小心点:她那个“麦太太”是家里有急事,赶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进来不久他就有情报,认为可疑,派人跟踪,发现一个重庆间谍网,正在调查,又得到消息说宪兵队也风闻,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动,不然不但被别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于他有碍。好好地吓唬吓唬她,免得以后听见马太太搬嘴,又要跟他闹。 “易先生请客请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归太太的,说好了明天请。” “晓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说哪天有空吧,过了明天哪天都好。” “请客请各!请吃来喜饭店。” “来喜饭店就是吃个拼盆。” “嗳,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个冷盆。还是湖南菜,换换口味。” “还是蜀腴——昨天马太太没去。” “我说还是九如,好久没去了。” “那天杨太太请客不是九如?” “那天没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们不会点菜。” “吃来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诉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一九五○年)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