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 到 1988:我用十年,让说我没出息的老师闭了嘴
1978 年 7 月,公社高中的毕业典礼设在晒谷场,土台子是用砖垒的,上面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校长念完毕业生名单,我刚要往下走,班主任李老师突然迈着大步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声音洪亮得整个晒谷场都能听见:“你们都看看,这就是张建军!高中三年,数学没及过格,作文写得跟流水账似的,我敢打包票,这娃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出息的料!”
我当时攥着毕业证的手都在抖,脸烧得像被太阳烤了半天,周围同学的笑声、议论声裹着热风往我耳朵里钻。我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能低着头跑下土台,连校长后来讲了啥都没听见。回家的路上,我把毕业证塞到裤兜里,沿着田埂走,脚踢飞了好几个土疙瘩 —— 李老师是公社里有名的严师,教过的学生有两个考上了大学,在我们眼里跟 “先生” 似的,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当真。我娘在村口等我,见我耷拉着脑袋,问我咋了,我没敢说,只说没考上大学,娘叹口气,说没事,回家种地也能活人。
没过俩月,公社就下来通知,让没考上大学的毕业生去邻县下乡插队。我背着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到了一个叫 “李家坳” 的村子。队长把我分到了老王家的土坯房,跟老王的儿子住一个屋。老王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手上全是老茧,见我来,从瓮里舀了碗小米粥,说:“娃,别嫌条件差,咱们农民,靠手吃饭,饿不着。”
第二天我就跟着下地了,种水稻。天刚亮就起床,踩着露水往田里走,弯腰插秧,一站就是一整天。刚开始手上磨得全是水泡,水泡破了渗血,沾着泥水,疼得钻心。晚上回去,老王的媳妇王大娘给我找了块布条,用热水泡了泡我的手,说:“慢慢来,咱庄稼人,啥苦都能扛。” 我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茅草,又想起李老师的话,心里堵得慌 —— 难道我这辈子真就只能在地里插秧,跟土坷垃打交道?
插队的第三年,政策变了,说城里的知青可以返城。我听到消息的那天,跟队长请了假,跑了十几里路去公社打电话,跟我娘说我要回去。娘在电话那头哭,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给你留着炕呢。” 返城那天,老王和王大娘送我到村口,王大娘塞给我一布袋煮鸡蛋,说:“娃,回了城好好干,别让人看扁了。” 我抱着布袋,眼泪差点掉下来,跟他们说:“叔,婶,我以后肯定来看你们。”
回了县城,我才发现日子没那么容易。我爹早逝,娘在纺织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多块钱。我去国营厂应聘,人家看了我的高中毕业证,又问我有没有手艺,我说没有,人家就摆摆手,说:“我们要的是有技术的,你这高中毕业,没经验,不行。” 我又去粮站、供销社问,都一样,要么要学历,要么要手艺,我啥都没有,只能天天在家待着。
有天我在菜市场转悠,看见有人摆地摊卖衣服,花花绿绿的,围了不少人。我凑过去看,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拿着件的确良衬衫,喊:“十块钱一件,不还价!” 没一会儿就卖出去两件。我心里一动,跟那女人聊了聊,她说这衣服是从广州进的,那边改革开放早,款式多,运到咱们这儿,能赚不少。我问她进货难不难,她说:“难啥,坐火车去广州,找批发市场,扛回来就行,就是累点。”
那天晚上,我跟娘说我想摆地摊卖衣服。娘皱着眉,说:“那不是个体户吗?人家都说个体户没正经工作,让人瞧不起。” 我跟娘说:“娘,我总不能在家待着吃闲饭,李老师说我没出息,我得证明给他看。” 娘沉默了半天,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五十块钱,说:“娃,娘支持你,要是赔了,咱再想办法。”
第二天我就揣着五十块钱,坐火车去了广州。火车开了两天一夜,我挤在硬座车厢里,脚都没地方放。到了广州,我按着那女人说的,找到了十三行批发市场。到处都是人,摊位一个挨着一个,衣服堆得跟小山似的。我没敢多买,挑了十件的确良衬衫,五件连衣裙,都是当时城里少见的款式,花了四十二块钱,剩下的八块钱留着当车费。
回来的时候,我把衣服装在蛇皮袋里,扛在肩上,挤火车挤得满头大汗。到了县城,我找了个没人管的街角,把蛇皮袋打开,把衣服摆地上。刚开始没人来,我心里发慌,怕卖不出去。过了半个多小时,有个年轻姑娘过来,拿起连衣裙看了看,问:“这裙子多少钱?” 我说:“十五块。” 姑娘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拿到钱的时候,我手都在抖,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挣钱。
那天我卖出去三件衣服,赚了二十多块钱。晚上回家,我把钱递给娘,娘数了一遍又一遍,笑着说:“娃,你真行。”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每周都去广州进货,每次都多带点衣服,从十件到二十件,再到五十件。摆摊的时候也遇到过麻烦,市场管理的人来查,说我没执照,要收我的衣服。我跟他们说好话,有时候跑得快,有时候被收走几件,只能自认倒霉。
有次我进货回来,在火车站被偷了钱包,里面有三百多块钱,那是我攒着准备租门面的钱。我坐在火车站的台阶上,越想越委屈,差点哭出来。可转念一想,要是就这么放弃了,李老师的话就真应验了。我咬咬牙,跟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借了钱,先回了家,又跟老王借了两百块 —— 我之前回去看过老王一次,跟他说了我摆地摊的事,他说有困难就找他。
过了半年,我攒够了钱,在县城的商业街租了个小门面,十平米不到,每月租金五十块。我把门面刷了白,挂了个牌子,写着 “建军服装店”。开业那天,老王和王大娘特地从乡下赶来,给我带了块红布,说:“娃,开业大吉。” 那天我卖出去了十几件衣服,比摆地摊的时候多了一倍。
之后的几年,我又去广州、深圳跑了几次,发现那边的牛仔裤很流行,就进了一批回来。果然,年轻人都爱穿,没几天就卖光了。我又雇了个人,帮我看店,自己经常去外地进货,有时候还去上海、杭州,找新款衣服。到了 1985 年,我的店已经扩大到了三十平米,还开了家分店,雇了五个人,我娘也从纺织厂辞了工,帮我管账。
1988 年夏天,我去县城的百货大楼办事,刚把车停在门口 —— 那车是我去年买的,二手的桑塔纳,花了我三万多块钱 —— 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老师,他穿着件旧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黄瓜、两个西红柿。
李老师也看见我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盯着我的车,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复杂。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李老师,您还记得我不?我是张建军。”
李老师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又说:“您这是去买菜啊?身体还好不?”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攥着菜篮子的手紧了紧,眼神往下瞟,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周围有人路过,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我的车。我想跟他再多说几句,比如跟他说我现在开了两家店,日子过好了,可没等我开口,他就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有点快,好像在躲着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当初他说我没出息,我心里恨过他,也把他的话当成动力,可现在真见了面,他沉默着走了,我也没觉得多解气,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过了没几天,我店里的员工跟我说,有个老人来店里找我,说是我以前的老师。我出去一看,是李老师。他还是穿着那件中山装,手里拿着个信封,见了我,有点局促地说:“建军,我是来求你个事。”
我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口,说:“我儿子,今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快半年了,找不着工作。我听说你这儿雇人,想让他来你这儿上班,你看行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来求我。我想了想,说:“行啊,让他明天来上班吧,先跟着学卖衣服,慢慢熟悉。”
李老师连忙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说:“谢谢你,建军,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点抖,眼睛里好像有泪光。
第二天,李老师的儿子来了,叫李刚,跟我当年差不多大,也是个老实的孩子。我让老员工带他,教他怎么跟顾客说话,怎么算账。李老师有时候会来店里,看看李刚,每次见了我,都只是点点头,说几句 “麻烦你了”,就匆匆走了,还是很少跟我说话。
有次我跟李刚聊天,问他:“你爹以前是不是经常说学生没出息啊?”
李刚挠了挠头,说:“我爹以前总说,只有考上大学才有出息,不然一辈子没指望。他还跟我说,以前有个学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说那学生没出息,结果后来那学生混得挺好,就是你吧,张哥?”
我笑了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开车路过晒谷场,现在已经改成了停车场。我停下车,看着那块地方,想起了 1978 年的毕业典礼,李老师站在土台上说我没出息的样子。
我现在有车有房,开了两家店,别人都说我混得好,有出息。可我有时候会想,啥叫有出息?是考上大学才算,还是像我这样,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让娘过上好日子就算?李老师当初说我没出息,是觉得我没学历,以后没本事;可他现在让儿子来我店里上班,是不是也觉得,能挣到钱,能养活自己,就算有出息了?
上个月,李老师退休了,他请我吃饭,在县城的小饭馆里。酒过三巡,他跟我说:“建军,以前是我不对,不该那么说你。那时候我觉得,只有上大学才是出路,没想到,路还有很多条。”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李老师,过去的事就别说了,都过去了。”
他喝了口酒,叹了口气,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总觉得自己懂的多,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书本上能教的。你比我儿子有本事,他现在在你店里上班,你多带带他。”
我点点头,说:“您放心,李刚挺勤快的,以后肯定能独当一面。”
吃完饭,我送李老师回家。路上,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我也没说话,脑子里想着这十年的日子,从下乡插秧到开服装店,从被人说没出息到现在别人说我有本事,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又好像就在昨天。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李老师没说那句话,我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努力?如果我当初考上了大学,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可人生没有如果,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现在,我还是每天去店里上班,看着李刚跟着老员工学东西,看着顾客买走我店里的衣服,心里挺踏实的。只是偶尔想起李老师那天在百货大楼门口的沉默,还有他后来给我鞠躬的样子,我还是会琢磨:到底啥是有出息?是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还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个问题,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或许,永远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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