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那盘油焖大虾,是我妈的拿手菜。
虾壳被热油炸得酥红,亮晶晶地裹着一层甜咸的酱汁,蒜蓉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我爸林建军夹起一只最大的,毫不犹豫地放进我表弟方鹏的碗里。
“鹏鹏,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方鹏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筷子使得虎虎生风,嘴里塞满了米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妈刘芳也夹起一只,想了想,放到了我爸碗里,“你也吃,累一天了。”
然后她又夹起一只,这次,筷子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了我的碗里。
“微微,你也吃。”她的语气,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看着碗里那只虾,不大不小,在方鹏那只“虾王”的衬托下,显得有点可怜。
我没动。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我妈问。
我爸从报纸的财经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了我一眼,“挑三拣四的。”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志愿填好了。”
一瞬间,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连方鹏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我。
“填好了?这么快?”我妈很惊讶,“填的哪个学校?本地的师范还是财经?妈跟你说,女孩子家,离家近点好,有个照应。”
“对,”我爸附和道,“就在本市,周末还能回家吃饭。”
他们自顾自地说着,已经替我规划好了安稳妥当的未来。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个蓄谋已久的判决。
“我填了南城大学。”
空气凝固了三秒。
南城。
一个远在两千公里之外的南方城市,潮湿,炎热,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我爸的报纸“哗啦”一声放在了桌上。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微微,你开什么玩笑?南城?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怎么行?”
“是啊!”我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南城有什么好的?人生地不熟的!”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这种表情,我已经看了很多年了。
“挺好的,学校不错,专业也好。”我说。
“再好也不行!太远了!”我妈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故意不跟我们说是吧?”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那只虾夹给了方鹏。
方鹏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爸妈,还是飞快地把虾塞进了嘴里。
我的这个动作,像是一根导火索。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
“林微!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我们为了你上大学的事操了多少心?你倒好,一声不吭就给我们搞这么一出!”
“我没闹脾气。”
“你还没闹?你告诉我,放着好好的本地大学不上,跑那么远去干什么?图什么?”
我抬起眼,迎上他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把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三年的理由,扔了出来。
“就为了能有个自己的房间。”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爸妈直瞪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房间?”我妈的声音都在发颤,“就……就为了个房间?”
我爸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全然的不可思议,甚至还带着点荒谬的讥笑。
“林微,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为了一个房间?你就要跑到两千公里外去上大学?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出去有多可笑?”
可笑吗?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真正可笑的,是他们。
是我这个家。
三年前,我表弟方鹏,也就是我舅舅的儿子,因为舅舅舅妈要去外地做生意,被送到了我们家。
美其名曰,借住。
我妈当时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微微,鹏鹏比你小三岁,又是男孩子,一个人住害怕。你就让他住你那个房间,你去阳台那个小隔间睡,好不好?你当姐姐的,要让着弟弟。”
我的房间,朝南,有大大的窗户,有我从小用到大的书桌,墙上还贴着我偶像的海报。
阳台的小隔间,不到五平米,是临时用木板隔出来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气窗,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我看着我妈那张充满“期盼”和“你应该懂事”的脸。
我说:“不好。”
那是我第一次,对我妈说“不”。
她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林微,你怎么这么自私?不就是个房间吗?让给弟弟住一段时间怎么了?亲戚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我爸在一旁敲边鼓,“就是,你都上高中了,要懂事。你舅舅以前帮过我们不少忙,现在他们有困难,我们搭把手,你还在这里闹别扭,像话吗?”
那一天,我们家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最后的结果,是我被他们合力“请”出了我的房间。
我的书,我的衣服,我的海报,我的一切,都被塞进了那个狭小阴暗的隔间。
而方鹏,带着他的游戏机、篮球和一大堆零食,理所当然地占领了我的领地。
他们说,只是暂住。
一年后,舅舅舅ou妈生意失败,回了老家,却丝毫没有接走方鹏的意思。
我妈在电话里大包大揽,“放心吧,鹏鹏在我这儿,吃得好睡得好,就跟自己家一样!”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仿佛在宣布一个恩赐。
“微微,你看,鹏鹏也挺可怜的,以后他就跟咱们一起住了,你就是他亲姐姐。”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的房间,是彻底回不来了。
“就为了一个房间?”我爸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在你心里,我们还比不上一个房间重要?”
道德绑架。
又是这套。
我笑了。
“爸,你说错了。”
“不是你们比不上一个房间。”
“是你们,为了在亲戚面前有面子,为了当一个‘好姐姐’‘好姑父’,亲手把我的房间,连同我的感受和尊重,一起送了人。”
“那个房间,不是我不要的,是你们,不要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粉饰太平的家庭表象。
我妈的眼圈红了。
“微微,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我们做什么不是为了你好?家里就这个条件,总要有人做出牺牲。你当姐姐的,让一下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
又是这四个字。
在这个家里,方鹏打碎了我最喜欢的杯子,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不是故意的”。
他趁我不在,翻我的日记,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只是好奇”。
他半夜打游戏声音开到最大,影响我复*,是天经地义的,因为“男孩子精力旺盛”。
而我,就必须忍让、大度、懂事。
因为我是姐姐。
因为,我是个女孩子。
“我不想再牺牲了。”我站起身,“我吃饱了。”
我转身,走回我的那个小隔间。
身后,是我爸气急败坏的怒吼。
“反了!真是反了!你给我站住!林微!”
我没有停。
我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门外,争吵声,劝解声,方鹏茫然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外面那个“家”的喧嚣,只觉得无比的疲惫和安宁。
两千公里。
真好。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
我爸妈试图用各种方式让我改变主意。
一开始是怀柔政策。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我爱吃的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鱼香肉丝。
她会把菜夹到我碗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微微,你看,南城那边天气又湿又热,饭菜也吃不惯,你这从小在北方长大的,肯定受不了。”
“妈知道,让你住小房间是委屈你了。等鹏鹏上了高中,我们就让他住校,把房间还给你,好不好?”
我只是默默地吃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方鹏今年初三,等他上高中,还有一年。
就算他真的住校了,那也只意味着,我在那个小隔间里,要再忍受一年。
更何况,我根本不信。
一个谎言,他们已经说了三年了。
怀柔政策没用,我爸就开始了高压统治。
他收走了我的手机和电脑,理由是“防止我被外面的野鸡大学骗了”。
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坐在客厅里,对着我进行长达一小时的思想教育。
从孝道人伦,讲到人生规划,再到女孩子一个人在外的种种危险。
“林微,你不要以为我们是在害你。社会有多复杂,你根本不知道!你爸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一个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安稳。离家近,有我们看着,将来找个本地的工作,嫁个知根知底的人,一辈子平平安安,这才是福气!”
“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我们啰嗦,等你以后吃了亏,就知道我们说的是对的!”
他的话,就像念经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觉得陌生又可悲。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只是想把我,塑造成他认为“正确”的样子。
一个听话的,安稳的,永远不会脱离他掌控的女儿。
冷战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方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甚至有几次,他看到我,会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
我听见我爸妈在房间里小声说话。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跟头牛一样。”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都是你惯的!”我爸压着火气,“当初我就说,不能这么由着她!你看现在,管不住了!”
“我怎么惯她了?我还不是看她学*辛苦……要不,我们去求求你姐,让她把鹏鹏接走几天?先把微微哄住了再说?”
“胡闹!这话怎么说得出口?我姐夫那情况你不知道?我们把孩子接过来,就是帮他们解决困难的,现在为了我们自己女儿闹脾气,又把孩子送回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真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吧……”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原来,在他们心里,父亲的面子,比女儿的委屈,重要得多。
亲戚的困难,比女儿的需求,优先得多。
我从来都不是第一选择。
我只是那个,理所应当要做出牺牲和让步的人。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我的小隔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我的选择。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去一个我不需要再为任何人做出“牺牲”的地方。
去一个,能让我自由呼吸的地方。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考得很好,超了南城大学的录取线三十分。
我拿着成绩单回家的时候,我爸妈和方鹏都在客厅里。
他们看到我,表情都很复杂。
我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
“分数够了。”
我爸拿起成绩单,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把成绩单放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决定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
“你这孩子,非要这样吗?非要跟我们对着干吗?”
我看着她,很想问一句:到底是谁在跟谁对着干,?
是那个明明有能力解决问题,却为了面子选择牺牲女儿的你们?
还是这个,只是想争取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和尊重的我?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没有意义了。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两千公里的距离。
而是一颗,从来没有被真正理解和看见的心。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红色的EMS快递信封,躺在茶几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妈把它拿起来,翻来覆覆去地看,仿佛想从那薄薄的纸片里,看出什么花来。
最终,她把它递给我,眼圈红红的。
“微微,你真的……决定了?”
我点点头,接过通知书。
信封的质感很好,上面的校徽烫着金,沉甸甸的。
我拆开它,看到了那张印着我的名字和“南城大学”字样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刻,我的心,终于落了地。
像一只盘旋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头。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
他坐在沙发上,一个人,一瓶白酒,一碟花生米。
电视开着,但他一眼都没看。
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林微,你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陪爸喝一杯。”
我没拒绝。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我胃里一阵灼热。
“爸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几年,是委屈你了。”
这是我爸第一次,跟我说“委屈你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是微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舅舅家那个情况,我们不帮一把,他们可能就垮了。”
“你是个好孩子,学*好,懂事。爸妈知道,所以才觉得,你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我们总想着,你大了,是姐姐,多担待一点,是应该的。没想到……没想到你心里,存了这么大的疙瘩。”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忏悔。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我才开口。
“爸,我不是不理解你们的难处。”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需要担待和牺牲的,总是我?”
“如果今天,需要让出房间的是方鹏,你们会逼他吗?”
我爸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答不上来。
因为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
如果今天被占了房间的是方鹏,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租房也好,打地铺也好,绝对不会让他们的宝贝外甥受半点委屈。
只有我。
只有我是可以被牺牲的。
“爸,其实跟方鹏没关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没有他,可能还会有别的事情。”
“问题的根源,从来都不是那个房间。”
“而是你们,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尊重的个体。”
“在你们眼里,我首先是‘女儿’,是‘姐姐’,是可以为家庭、为亲戚、为你们的面子,做出任何让步的附属品。”
“我走,不是为了赌气。”
“我是为了,去找回我自己。”
我说完,站起身,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爸,我长大了。”
“我不能,永远活在你们认为‘正确’的模子里。”
我转身回了房间。
身后,是我爸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我知道,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我赢了。
但赢得,一点都不轻松。
临走前的一周,家里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和平期。
我妈不再劝我,而是开始忙着给我准备行李。
她买了一个超大的行李箱,把春夏秋冬的衣服,都给我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被子,褥子,枕头,她都给我买了新的,用真空袋抽成薄薄的一片。
她还去超市,买了一大堆我爱吃的零食,把行李箱的边边角角都塞满了。
“南城那边东西贵,你刚去,别乱花钱。这些先吃着,吃完了妈再给你寄。”
她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
“那边的蚊子厉害,妈给你买了最好的花露水和蚊香液。”
“听说那边很潮,衣服不容易干,妈给你买了个小小的烘干机。”
“你的胃不好,妈给你带了胃药,还有感冒药,消炎药……”
她把我的行李箱,塞得像一个百宝箱。
好像要把未来四年,她无法给予我的关心,一次性都装进去。
我爸则给了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你的学费和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把卡塞到我手里,表情有些不自然。
“到了那边,缺钱了就跟家里说,别自己硬撑着。”
“外面不比家里,凡事多长个心眼,别轻易相信别人。”
“有空了,就……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的话,说得磕磕巴巴。
但我知道,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我点点头,把卡收好。
“我知道了。”
方鹏也变得很奇怪。
他不再整天待在那个“他的”房间里打游戏。
他会默默地帮我妈干活,会主动把客厅的垃圾倒掉。
有一次,他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正在整理我的书。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局促不安。
“姐。”他小声叫我。
“有事?”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崭新的,包装还没拆的耳机。
“这个……送给你。”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你晚上学*,戴上这个,就不怕吵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耳机,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个牌子的耳机,要好几百块。
应该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
“你……”
“姐,对不起。”他突然说,声音很小,还带着点哽咽,“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愣住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三岁的男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我没有收他的耳机。
我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
“这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是啊,这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在一个默许甚至鼓励他这样做的环境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真正有错的,是那些创造了这个环境的大人。
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和我查到成绩那天一样。
我爸妈坚持要送我到火车站。
方鹏也跟来了。
我们一家四口,拖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在去车站的路上。
一路无话。
站台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离别的气息。
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催促旅客上车的通知。
我妈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
“到了学校,安顿好了,第一时间给妈打电话。”
“钱不够了,一定要说。”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耍小孩子脾气。”
“照顾好自己,别生病……”
我点点头,喉咙也有些发堵。
“妈,我知道了。”
我爸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
直到检票的铃声响起,他才走过来,伸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我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
我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通票口。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火车缓缓开动。
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我看到我妈靠在我爸的肩膀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看到我爸,一直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我看到方鹏,对着我,用力地挥着手。
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向后退去。
我熟悉的城市,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我不是不难过。
我只是,不得不走。
这趟列车,要开二十六个小时。
我买的是硬卧。
车厢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很嘈杂,很拥挤。
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躺在中铺,戴上耳机,听着歌,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
从熟悉的北方平原,到陌生的丘陵山地。
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漆黑一片。
我拿出手机,给我最好的朋友周琪发了条信息。
“我走了。”
周琪几乎是秒回。
“恭喜你,逃离成功!”
后面还跟了一个放烟花的表情。
我笑了。
周琪是唯一一个,完全支持我选择的人。
她知道我家所有的事情。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我说:“林微,你必须走。再不走,你就要被那个家给吞了。”
“是啊,我走了。”我回她。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打下几个字。
“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轻松。”
“那就对了。难过是因为你终究是爱他们的,轻松是因为你终于开始爱自己了。”
看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爱自己。
是啊,过去的十八年,我都在学着如何去爱别人,如何去满足别人的期待。
却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要如何爱自己。
火车一路向南。
车厢里的空气,也渐渐变得潮湿而温热。
第二天下午,火车终于抵达了南城。
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出车站的那一刻,一股湿热的浪潮,瞬间将我包裹。
这里的天空,比我的家乡要蓝,云朵也更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我从未闻过的,夹杂着水汽和植物的芬芳。
一切都是陌生的。
语言,食物,气候,街道。
但我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将开始一段,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学校派了校车在车站接新生。
我跟着人群,上了车。
车上,坐满了和我一样,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
他们脸上,都带着和我一样的,对未来的好奇与憧憬。
南城大学很大,很美。
到处都是高大的榕树,和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
红色的砖墙,绿色的藤蔓,充满了年代感。
我找到了我的宿舍。
一栋很老的宿舍楼,没有电梯。
我拖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六楼。
我的宿舍在走廊的尽头,601。
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门开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
很干净,也很空旷。
因为我是第一个到的。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属于我的那个位置前。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空间不大,甚至有些拥挤。
但我看着它,却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宽敞,最明亮的地方。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张还带着木头清香的书桌。
然后,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房间了。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房间。
我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不敲门就闯进来。
再也不用担心,我的东西会被人随意乱动。
再也不用担心,我的隐私会被人肆意窥探。
我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听音乐,发呆。
可以在这里,哭,可以笑。
可以,做我自己。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信息。
“妈,我到了,一切都好,勿念。”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开始整理我的东西。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
把书,一本一本地,摆上书架。
我把我偶像的海报,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床头的墙壁上。
就像,三年前,它在我那个房间里时一样。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我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窗外,传来了学长学姐们打篮球的声音,和一阵阵清脆的笑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棵终于破土而出的种子。
虽然未来,还会有风,还会有雨。
但我知道,我已经拥有了,最重要的一片土壤。
和,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要精彩,也要忙碌。
开学,军训,上课,社团活动,像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把我卷了进去。
我很快就和我的三个室友熟悉了起来。
她们一个来自四川,是个无辣不欢的辣妹子。
一个来自上海,说话吴侬软语,却是个逻辑缜密的学霸。
还有一个是本地人,成了我们宿舍的“活地图”和“美食向导”。
我们四个,性格迥异,却相处得异常融洽。
我们会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吃遍学校周边的各种小吃。
我们会在宿舍里,开卧谈会,聊八卦,聊理想,聊各自的烦恼和心事。
在她们面前,我不用再假装“懂事”,不用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可以大声地笑,也可以放肆地哭。
她们会给我一个拥抱,告诉我:“没关系,我们都在。”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种被全然接纳和理解的感觉。
我妈每周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
每次,她都会问很多问题。
“钱够不够花?”
“饭菜吃得惯吗?”
“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天气冷了,厚衣服拿出来穿了吗?”
我每次都回答得言简意赅。
“够。”
“*惯。”
“挺好的。”
“穿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客气,疏离,像是在完成一个每周任务。
我知道,她在努力地,想要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道裂痕,太深了,不是几句关心就能弥合的。
国庆节的时候,学校放了七天假。
室友们都回家了。
我没有回。
两千公里的距离,来回一趟,太折腾,也太贵。
我跟家里说,我要在学校复*,准备期中考试。
其实,我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几天。
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白天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回宿舍看电影。
假期第三天,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我很意外。
自从我来南城,他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喂,爸。”
“……微微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吃饭了吗?”
“吃了。”
“国庆节,怎么没回家?”
“车票不好买,而且我想在学校看书。”我重复了一遍我的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出了点事。”我爸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
我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了?”
“你舅舅……前几天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舅舅,方鹏的爸爸。
我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好高骛远,总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的人。
“……然后呢?”
“他跟人借了高利贷,现在人家天天上门要债。他和你舅妈,跑了。”
我爸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怒。
“他们跑了,把鹏鹏一个人扔在了家里。”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能想象到,那个一向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男孩子,在面对这一切时,该有多么的恐慌和无助。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们把他接回来了。”我爸叹了口气,“总不能看着他流落街头吧。”
“微微,爸知道,跟你说这些,你不爱听。”
“爸就是想告诉你……家,有时候,就是这样。总有这样那样的麻烦,和推不掉的责任。”
“我们当初留下鹏鹏,也不是真的就偏心他。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能帮的,总要帮一把。”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你们做得对”,还是该说“看吧,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好像,都不对。
“爸,我知道了。”最后,我只能这么说。
“嗯。”我爸应了一声,“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以为,我逃离了那个家,就可以把所有的是是非非都抛在脑后。
但现在我才发现,那根叫做“亲情”的线,无论我走多远,都始终牵着我。
它的一举一动,依然能轻易地,拨动我的心弦。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家。
方鹏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小霸王。
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充满了怯懦和不安。
他住回了那个阳台上的小隔间。
而我,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
可是,我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甚至觉得,那个房间,好像也变得,狭小而压抑了。
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我看着天花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房间。
而是一个,能够让我自由呼吸,能够让我被看见,被尊重的“家”。
如果那个家,给不了我这些。
那么,就算我拥有一整个房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一下学期的期末,我拿了专业第一的奖学金。
我用这笔钱,给自己报了一个驾校。
南城的夏天,酷热难耐。
我每天顶着大太阳去练车,晒得像个黑炭。
但我的心里,却很畅快。
我在学着,掌握方向盘。
也在学着,掌握我自己人生的方向。
暑假,我没有回家。
我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职,又在一家咖啡馆打工。
我想靠自己的能力,挣够下个学期的生活费。
我妈在电话里,很不高兴。
“微微,你怎么又不回家?你都一年没回来了!”
“妈,我在这边有事。”
“有什么事比回家还重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家里给你买了新空调,你的房间,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鹏鹏现在也懂事多了,学*很用功,再也不会乱动你东西了。”
她的话,像一根根小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弥补我。
可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不是换一个新的,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我真的有事。”我打断她,“我要去打工了,先不说了。”
我匆匆挂了电话。
我怕再听下去,我的决心,会动摇。
那个暑假,我过得很辛苦,也很充实。
我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
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但当我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了。
我用那笔钱,给爸妈,还有方鹏,都买了礼物。
给我爸买了一套茶具,给我妈买了一条丝巾,给方鹏买了他一直想要的那款耳机。
我把东西寄了回去。
没有附上任何信件。
几天后,我妈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
“微微,你寄的东西,我们收到了。丝巾很漂亮,妈很喜欢。”
“嗯,你喜欢就好。”
“你爸也喜欢那套茶具,嘴上不说,天天抱着看。”
“……你这孩子,自己挣钱不容易,还给我们买东西。”
“应该的。”我说。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我妈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微微,有空了……就回家看看吧。”
“好。”我听见自己说。
那个“好”字,说出口,比我想象中,要容易一些。
大二的寒假,我终于回家了。
我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抵达了我的城市。
冬天的北方,天寒地冻。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我爸来接我。
他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出站口,不停地搓着手。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瘦了,也黑了。”
“南城太阳大。”我笑了笑。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吧,回家。”
车里,开着暖气。
我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只是偶尔,他会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微微,你别怪你妈。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我知道。”
“你舅舅那事儿,对她打击挺大的。她总觉得,是对不起你,遭了报应。”
我心里一震,没想到我妈会这么想。
“爸,那事儿,跟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我爸叹了口气,“可她那个死脑筋,转不过弯来。”
车子,停在了熟悉的楼下。
我抬头,看到我家厨房的灯,亮着。
我知道,是我妈在给我准备早饭。
我跟着我爸,上了楼。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熟悉的,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微微回来啦!快,快进来,外面冷吧?妈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小米粥。”
她身上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
好像,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不是,离开了一年半。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方鹏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你回来啦。”
他长高了,也瘦了,不再是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了。
脸上,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轮廓。
“嗯。”我点点头。
“姐,你的房间,我每天都有打扫,很干净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看向我那扇紧闭的房门。
“去看看吧。”我妈推了推我。
我走到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书桌,衣柜,床。
墙上,我偶像的海报,还贴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干净的地板上。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天早上,我们一家四口,时隔一年半,又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早饭。
饭桌上,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
我爸的话,也比以前多了。
方鹏,则安安静静地,喝着他的粥。
气氛,有些刻意,但却很温暖。
吃完饭,我妈拉着我,坐在沙发上,问我在学校的种种。
我爸和方鹏,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我跟他们讲我的室友,我的老师,我的学*,我的兼职。
讲南城的夏天有多热,冬天有多冷。
讲那里的食物有多好吃,风景有多美。
他们听得很认真。
好像,想通过我的描述,把我离开的这一年半,都补回来。
下午,我去见了周琪。
我们在咖啡馆里,聊了一下午。
我跟她讲了家里的变化。
她听完,笑了。
“你看,距离,有时候不是坏事。”
“它能让彼此,都冷静下来,看清楚很多问题。”
“你爸妈,可能终于明白了,你不是他们的附属品,而是一个独立的,会痛,会离开的人。”
“而你,也终于有力量,去平静地,看待他们了。”
我点点头。
是啊。
这两千公里的距离,像一个过滤器。
它过滤掉了我们之间,那些日积月累的矛盾和怨气。
让我们,能够重新,看到彼此。
虽然,那份亲情里,依然夹杂着伤害和亏欠。
但,它也依然,是温暖的,是无法割舍的。
在家待了半个月,我就回学校了。
走的时候,还是我爸送我。
站台上,他把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塞给我。
“你妈给你做的酱牛肉,还有一些你爱吃的零食。路上吃。”
“嗯。”
“到了学校,安顿好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
“微微。”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以后,想家了,就回来。”
我看着他,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眼眶,突然就湿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火车,又一次,缓缓开动。
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只是,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我知道,我还会回来。
但,我也知道,我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只能默默忍让的林微了。
我的人生,从我填下“南城大学”那四个字开始,就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我自己的手里。
至于那个房间。
它依然在那里。
像我人生中,一道无法抹去的疤痕。
它提醒着我,我曾经,如何地不被尊重,不被看见。
也提醒着我,我曾经,如何地,为了找回自己,而奋力挣扎。
它不再是我的牢笼。
而是我,飞向自由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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