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挡板被最后冲出考场的考生撞得哐当一响,像是为我们这场盛大又仓皇的青春,敲响了休止符。
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夏日傍晚的闷热,还有一种名为“解放”的、近乎狂欢的气息。
我叫沈昭,一个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的存在。
成绩不上不下,长相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能完美隐身。
我唯一的特长,大概就是擅长在自己的世界里,上演一出又一出无人知晓的内心大戏。
而这场大戏唯一的男主角,叫陆川。
就是那个刚刚被一群老师和家长簇拥着,众星捧月般走出校门的年级第一。
清冷,疏离,像挂在天边遥不可及的月亮。
我喜欢了他三年。
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暗恋。
我甚至都计划好了,今天过后,就把这份心情连同那些厚重的复*资料一起,打包扔进记忆的回收站。
从此山高水长,江湖不见。
我背着几乎空了的书包,慢吞吞地挪下楼。
教学楼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风穿过走廊的呜咽声,还有墙壁上褪色的标语。
“拼搏百日,笑傲考场。”
我撇撇嘴,笑傲个屁,我只想赶紧回家躺着。
就在我走到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很高,很瘦,穿着我们学校那身丑得人神共愤的蓝白校服,却依然显得清瘦挺拔。
是陆川。
我的心脏,毫无防备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擂鼓。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被簇拥着去参加什么庆功宴吗?
楼梯间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昏黄的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干净味道。
我们谁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急促而混乱。
他的,平稳而悠长。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大脑一片空白,连句“好狗不挡道”都骂不出来。
“沈昭。”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点点哑。
我浑身一僵。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这比哈雷彗星撞地球的概率还低吧?
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见了鬼的傻子。
“有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陆川往前走了一步。
狭窄的楼梯间,瞬间变得更加逼仄。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退无可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总是藏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古井,我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高考结束了。”
“……啊,是啊。”我敷衍着,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到底想干嘛?勒索?寻仇?还是认错人了?
“所以,”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哈?
我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或者他的脑子。
我们的故事?
我们有什么故事?
除了每天在同一个教学楼里呼吸着同样的二手粉笔末,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每次大考后贴在光荣榜上,他那高高在上的名字和我那稳居中游的名字之间的遥远距离。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试图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很认真。
认真得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同学,你是不是……”我艰难地开口,“中暑了?”
陆川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没中暑。”他说,“我很清醒。”
他越清醒,我就越不清醒。
“那个……陆川同学,”我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就是个普通同学,咱俩平时话都没说过一句。”
“说过。”他立刻反驳。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高二,运动会,你把水递错了人,递给了我。”
……有这回事?
我努力回忆,好像是有那么一次,我帮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送水,结果人太多,我随便塞给了一个穿着同样运动服的男生。
那个人……是他?
“还有,”他继续说,“上学期期末,在图书馆,你睡着了,口水流在了我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得能煎鸡蛋。
这……这这这……
这种社死现场,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一次,在食堂,你的饭卡没钱了,是我帮你刷的。”
我感觉我的脚趾已经尴尬得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座三室一厅。
这些我印象模糊甚至完全忘记的瞬间,他居然都记得。
而且,听他这意思,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所以,”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你记得这么清楚,是想……找我算账?”
比如,赔你的《五三》?还你饭卡钱?
陆川沉默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叹了口气似的,说:“沈昭,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活在真空里的人?”
我没说话,但我的表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吗?
年级第一,竞赛大神,老师眼里的宝,同学眼里的神。
不食人间烟火,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也吃饭,也睡觉,也需要……看得到身边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看到你了。”他说。
我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看到我什么?”我小声问,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看到你在运动会上,给跑八百米的女生递水,自己却被挤得东倒西歪。”
“看到你在图书馆,为了算一道数学题,把头发抓得像个鸡窝。”
“看到你在食堂,因为打到了最喜欢的糖醋里脊,眼睛亮得像星星。”
“看到你在走廊上,偷偷模仿教导主任走路的样子,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
他每说一句,我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这些……这些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怎么会……
他像一个潜伏在我生活里的幽灵,静静地观察着我的一切。
而我,一无所知。
“你……”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丝无法言喻的……窃喜?
不,是惊涛骇浪。
“所以,沈昭。”陆川又往前凑近了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长长的睫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现在,高考结束了。我不用再假装对你视而不见。”
“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吗?”
楼道里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周围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砰。
砰。
砰。
一声比一声响。
我看着陆川的眼睛,那里面,好像真的有星星。
不是我以为的遥不可及的星辰,而是落在我眼里的,滚烫的星光。
我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所以,我长达三年的、自以为无声无息的暗恋,其实……是双向的?
这个认知,比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还要让人眩晕。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感觉自己像个被吹胀了的气球,轻飘飘的,随时都能飞上天。
我和陆川,居然真的开始“我们的故事”了。
虽然这个开始,和我幻想过的一千零一个版本,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号。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甚至连一句正儿八经的“我喜欢你”都没有。
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开始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床上挺尸,我妈就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昭昭!有同学找!”
我顶着一头鸡窝,迷迷糊糊地探出窗外。
楼下,我家那个油腻腻的“沈记小炒”门口,陆川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身姿笔挺地站在那儿。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跟周围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爸叼着烟,穿着个大背心,正拿着锅铲,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他。
我妈则围着围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笑得像朵花。
“哎呀,是陆川同学啊!状元郎啊!快进来坐,进来坐!”
我差点从窗台上栽下去。
他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以光速洗漱换好衣服冲下楼。
陆川已经坐在了店里那张最干净的桌子旁,我妈正热情地给他递西瓜、倒汽水。
“昭昭,你看你这同学,多优秀!长得又俊!来找你对答案的吧?”我妈冲我挤眉弄眼。
对个屁的答案。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怎么来了?”我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问。
“约你出去。”他言简意赅,拿起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动作斯文优雅,跟我家这油烟缭绕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去哪儿?”
“图书馆。”
我:“……”
果然是学霸的脑回路。
高考刚结束,别人都忙着K歌、蹦迪、通宵打游戏。
他约我,去图书馆。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在我妈“闺女出息了,跟状元郎一起学*”的欣慰目光中,被陆川拎出了门。
夏天的风是热的。
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们并排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我偷偷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很高,嘴唇很薄。
以前,我只敢在人群里,隔着很远的距离,匆匆地看他一眼。
现在,他就走在我身边。
我甚至能闻到他T恤上阳光的味道。
感觉还是很不真实。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的?”我没话找话。
“问的。”
“问谁?”
“你们班的林曼。”
林曼是我同桌,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超级大嘴巴。
我眼前一黑。
完了,这下全班都知道了。
“你找她问什么了?”
“你的电话,还有你家的地址。”陆川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问你……为什么要这些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陆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带了点……笑意?
“她问了。”
“那……你怎么说的?”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说,我要追你。”
“……”
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很稳,掌心干燥而温暖。
隔着薄薄的衣袖,我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一直烫到了我的心里。
我的脸,又开始烧了。
追我?
他居然就这么直接地跟别人说,要追我?
这位学霸,是不是把所有的技能点都加在了学*上,完全没点亮“委婉”这个技能啊?
“你……你你……”我结巴了,“你怎么能这么直接?”
“不然呢?说我想找你探讨一下黎曼几何的猜想?”他反问。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行吧,你是学霸,你说了算。
到了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
我瞬间从夏日的燥热里解脱出来。
陆川轻车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拿出两本书。
一本是《时间简史》,另一本是……《如何与人有效沟通》。
我:“……”
我严重怀疑,后面那本书,是为我准备的。
“看书吧。”他把《时间简史》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书,看着里面那些天体物理的专业名词,一个头两个大。
我哪是看书的料。
我偷偷抬眼看陆川。
他正低头认真地看着那本《如何与人有效沟通》,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丝都好像在发光。
真好看。
我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一声轻响。
我忘了关快门声。
陆川抬起头,看向我。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做贼心虚地把手机藏到桌子底下。
“你在干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看时间,看时间呢。”我胡说八道。
他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沈昭。”
“啊?”
“想拍就光明正大地拍。”他说,“不用偷拍。”
我的脸再次爆红。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陆川说的那句“想拍就光明正大地拍”。
我真的光明正大地拍了好几张。
他看书的样子,他喝水的样子,他蹙眉思考的样子。
每一张,都好好看。
傍晚,我们从图书馆出来。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了,我家店里这会儿正忙,我得回去帮忙。”我摆摆手。
“我帮你。”
“啊?”
“你不是说,我是状元郎吗?”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状元郎给你家端盘子,是不是很有噱头?”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发现,陆川好像跟我印象里的那个高冷学霸,不太一样。
他有点……腹黑。
还有点……可爱。
那天晚上,陆川真的在我家小店里,当了一晚上的“服务员”。
他穿着我爸那件有点大的服务员T恤,穿梭在油腻腻的餐桌之间。
点菜,上菜,收盘子。
动作虽然生疏,但做得一丝不苟。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跟来吃饭的街坊邻居炫耀。
“看见没,那是我家昭昭的同学,今年的市状元!来帮我们忙的!”
食客们纷纷投来惊奇的目光。
陆川倒是一脸坦然,仿佛自己不是在小炒店里端盘子,而是在参加什么学术研讨会。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月亮,好像……真的落到了我的身边。
触手可及。
忙到很晚,店里才清静下来。
我爸难得大方,炒了几个拿手好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小陆啊,今天辛苦了!”我爸拍着陆川的肩膀,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来,陪叔喝两杯!”
“爸!”我赶紧阻止,“他不会喝酒。”
陆.川却接过了酒杯。
“叔叔,我敬您。”他说着,就把一杯啤酒喝了下去。
他喝酒的样子很斯文,但喝得很快。
一杯下肚,他的脸颊就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我这才发现,他好像……不太能喝酒。
“你没事吧?”我凑过去小声问。
他摇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水光潋滟。
“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但很快,第二杯下肚,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话变得多了起来。
他拉着我爸,开始聊起了国际形势和量子力学。
我爸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小炒店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不停地附和:“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我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扶着额头,感觉没眼看。
学霸喝醉了,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好不容易把饭局结束,我扶着走路都有点飘的陆川,送他回家。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街上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沈昭。”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他问。
“有点。”我诚实地点头。
“我就是很奇怪。”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我从小到大,除了学*,什么都不会。”
“我不会跟人聊天,不会开玩笑,也不知道女生喜欢什么。”
“我看到你,就想跟你说话,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去买了那本《如何与人有效沟通》。”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原来,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那本书……有用吗?”我小声问。
“没用。”他摇摇头,“书上说,要找到共同话题。可我们的共同话题,好像只有学*。”
“但是现在,高考结束了。”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又执拗。
“我不想再跟你只聊学*了。”
“沈昭,我想了解你的一切。”
“你的喜好,你的梦想,你开心的事,你不开心的事。”
“所有。”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这么郑重地放在心上,是这样一种感觉。
“陆川。”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
“嗯?”
“你不用看那本书。”我说,“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他或许不擅言辞,或许有点笨拙。
但他用他的方式,在努力地向我靠近。
这就够了。
陆川看着我,愣了愣,然后,他笑了。
他很少笑。
这一笑,像是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
我的心,也是。
那个夏天,是我过得最漫长,也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我和陆川,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一起去逛书店,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吃街边的小吃。
他会带我去科技馆,给我讲那些我听不懂的物理原理。
我会拉着他去逛夜市,教他玩那些很幼稚的套圈游戏。
他依然话不多,但他的眼睛,总是在看着我。
那目光,专注而温柔。
林曼说我走了狗屎运,居然能把年级第一的高冷学霸给搞到手。
她说:“沈昭,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给他下降头了?”
我白了她一眼。
“是爱情。”我说得理直气壮。
林曼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但其实,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一场太过美好的,不真实的梦。
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出成绩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陆川倒是很淡定。
查完成绩,他毫无悬念,是市状元。
而我,也超常发挥,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985。
我们都很开心。
但开心过后,是现实的问题。
他的学校,在北京。
我的学校,在上海。
一南一北,隔着一千多公里。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异地恋”这个词。
但我知道,我们都在想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江边吹风。
江上的游轮,灯火辉煌。
“陆川。”我先开了口,“你……想好要去哪个学校了吗?”
“想好了。”他看着江面,声音很平静,“清华。”
“哦。”我点点头,“挺好的。”
是啊,清华,那是他应得的。
我早就知道了。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失落。
“你呢?”他转过头问我。
“复旦。”我说。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上海……离北京很远。”
“嗯,我知道。”我的声音有点闷。
“沈昭。”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你相信我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相信什么?”
“相信我们。”他说,“距离,不会是问题。”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当然想相信。
可是,未来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我们都还太年轻。
一场异地恋,对我们来说,会是多大的考验?
我看到过太多因为异地而分手的例子。
我害怕。
我害怕这场夏日限定的美梦,会在开学的那一天,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哭腔。
陆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有力。
“别怕。”他在我耳边说,“有我。”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奇异地安抚了我所有的不安。
是啊,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人是陆川啊。
是那个会默默记下我所有小事,会为了跟我沟通去看工具书,会为了我放下身段去端盘子的陆川啊。
他那么认真,那么努力。
我怎么能,先说放弃。
“好。”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们试试。”
大学开学前,我们一起去了一趟旅行。
去了海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
蓝色的海水,金色的沙滩,咸湿的海风。
我们在沙滩上追逐,大笑。
他把我举起来,转圈。
我笑得喘不过气。
晚上,我们坐在沙滩上,看星星。
海边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多。
像一整条银河,都落在了我们的头顶。
“沈昭。”陆川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嗯?”
“你看那颗星星。”他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星,“那是牛郎星。”
“那旁边那颗,是织女星。”
“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
我心里一紧。
他是在暗示我们吗?
“但是,”他话锋转,“我们不一样。”
“我们有手机,有视频,有高铁。”
“我想见你的时候,随时都可以。”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
是一张高铁票。
北京到上海。
日期,是国庆节那天。
“我已经买好了。”他说,“十一假期,我去找你。”
我看着手里的那张车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个笨拙的、不善言辞的男生,总能用最直接、最朴素的方式,给我最深沉的安全感。
“陆川,”我带着哭腔说,“你真是个……笨蛋。”
“嗯。”他应了一声,抱得我更紧了,“只对你笨。”
开学那天,我爸妈和陆川一起来送我。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充满了离别的伤感。
我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我爸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一言不发。
陆川帮我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然后走到我面前。
“到学校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嗯。”我点点头。
“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
“知道了,管家公。”我吸了吸鼻子。
“还有……”他顿了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检票的广播声,响了起来。
我该走了。
“我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
我转过身,跟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走了几步,我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我。
隔着攒动的人群,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我突然很想哭。
就在这时,他突然拨开人群,向我跑来。
他跑到我面前,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然后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软,带着他身上好闻的阳光味道。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
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沈昭,”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喜欢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喜欢我。
在这样一个嘈杂的、即将分别的车站里。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等你。”他又说。
我用力地点点头。
“好。”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忙碌,也更精彩。
但我每天,最期待的,还是和陆川视频的时间。
我们聊着各自的校园生活,聊着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
他会给我讲他听的讲座,给我看他做的实验。
我会给他看我参加的社团活动,给他吐槽我们奇葩的老师。
隔着屏幕,我们分享着彼此的生活。
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身边。
国庆节,他真的来了。
他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从北京来到上海。
我去车站接他。
看到他从出站口走出来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思念,都有了着落。
我冲过去,跳到他身上,像个考拉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我好想你。”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嗯,”他抱着我,轻声说,“我也是。”
那几天,他陪我逛遍了上海的角角落落。
外滩的夜景,城隍庙的小吃,田子坊的弄堂。
我们像所有异地恋的情侣一样,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相聚时光。
假期结束,他要回北京了。
我去送他。
同样是车站,同样是离别。
但我的心情,却和上次完全不同。
没有了不安和害怕,只剩下满满的期待。
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
“寒假我来北京找你。”我说。
“好。”他笑着摸摸我的头。
日子,就在这样一次次的见面和离别中,飞快地流逝。
我们吵过架。
因为我参加社团活动太晚回宿舍,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他很生气,觉得我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
我也很委屈,觉得他管得太宽。
我们冷战了两天。
那两天,我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手机明明就在手边,却感觉离他有整个银河系那么远。
最后,还是我先服了软。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我错了。”
他几乎是秒回:“我也错了。”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对不起。”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相视一笑。
原来,异地恋最怕的,不是距离,而是冷漠和猜疑。
只要心里有对方,再远的距离,都不是问题。
大二那年,我拿了奖学金。
我用那笔钱,偷偷买了一张去北京的机票,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没有告诉他。
周五下午没课,我直接去了机场。
到了北京,我按照他给我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学校。
我给他打电话。
“干嘛呢?”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在实验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哦,那你先忙吧。”
挂了电话,我直奔他的实验室。
我趴在实验室的窗户上,偷偷往里看。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专注地盯着一个仪器。
认真的男人,最帅了。
我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发给了他。
附上一句话:“猜猜我在哪儿?”
过了几秒钟,我看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所在的窗户。
四目相对。
他愣住了。
下一秒,他扔下手中的东西,冲出了实验室。
他跑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抱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
“想你了,就来了。”我笑着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在为我而剧烈地跳动着。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他们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他说,这是他最常来的一家店。
因为,这家店的招牌菜,是糖醋里脊。
和我家小炒店里,味道一模一样的糖醋里脊。
“老板是上海人。”他说,“我每次想你了,就来这里。”
我的心,又是一阵酸软。
这个男人,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爱着我。
无声,却深沉。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大四。
我们开始面临毕业的选择。
考研,还是工作?
留在各自的城市,还是去同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比当年填报志愿,更艰难的选择。
我有些迷茫。
我喜欢上海这座城市的繁华和活力。
而他,是他们学校最出色的学生,导师早就为他铺好了直博的路。
留在北京,是他最好的选择。
难道,我们又要面临一次选择和分离吗?
那天晚上,我们视频。
“陆川,我们……以后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沉默了。
屏幕那头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知道,他最近为了一个项目,忙得焦头烂额。
“昭昭,”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对不起,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
“没关系。”我摇摇头。
“关于未来的事,我想了很久。”他说。
我的心,提了起来。
“我已经跟导师说好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放弃直博了。”
“什么?”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拿到了一家公司的offer。”他继续说。
“哪家公司?”
“在上海。”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你……”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昭昭,”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而坚定,“四年前,在那个楼梯间,我说,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现在,我想说,我们的故事,该进入下一个篇章了。”
“我来上海,不是为了这座城市,只是因为,这座城市里,有你。”
“我不想再跟你谈一场,隔着屏幕的恋爱了。”
“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抱到你。”
“我想陪你吃早饭,想跟你说晚安。”
“我想参与你未来的,每一个瞬间。”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我哭得泣不成声。
屏幕那头的他,只是温柔地看着我。
“别哭。”他说,“等我。”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了很多照片。
林曼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沈昭,你个没良心的,为了男人,就要抛弃我了。”
我笑着捶了她一下。
“说什么呢,以后常联系。”
典礼结束,我刚走出礼堂,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阳光下,他笑得比向日葵还要灿烂。
他向我走来。
周围的人,都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我面前,把花递给我。
“毕业快乐。”他说。
“你怎么来了?”我惊喜地问。
“我说过,要参与你每一个重要的瞬间。”
他牵起我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单膝跪地。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闪亮的戒指。
我的呼吸,停滞了。
周围,响起了一片抽气声和尖叫声。
“沈昭。”
陆川抬起头,仰望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星辰,有大海,有我。
“从高二那年,你把水递错给我的那个下午开始,我的世界里,就多了一个叫沈昭的女孩。”
“我看着你笑,看着你闹,看着你为了梦想而努力。”
“你像一颗小太阳,温暖了我整个青春。”
“四年前,我问你,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吗?”
“今天,我想问你,”
他顿了顿,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无比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们的故事,可以永远继续下去了吗?”
“沈昭,嫁给我,好吗?”
我的眼泪,再次决堤。
但我笑着,用力地点头。
“好。”
我听到自己说。
“我愿意。”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他为我戴上戒指,站起身,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
在那个昏暗的楼梯间,那个清冷的少年,对我说:“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原来,故事的开始,就已经预示了结局。
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
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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