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8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扎实。
我站在公社中学的操场上,两只脚轮流着地,左脚踩一会儿就得换右脚,不然鞋底那层薄薄的胶皮根本挡不住地上的寒气往上窜。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带着麦秸垛和土墙的味道,钻进脖子里像刀子割。
我叫陈守义,那年十八岁,在公社中学读高中二年级。
说是高中,其实课本都不全,数学缺了最后十几页,物理书从中间裂成两半,用麻绳捆着才能拿。但我们这些人还是当宝贝一样翻来覆去地看,因为谁都知道,这大概是最后的机会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是秋天传开的,像一阵闷了很久的雷,终于炸响。
整个学校都躁动起来。
教我们语文的赵老师,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站在讲台上把粉笔头捏得发白,说:“你们赶上了,你们真的赶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红,我们坐在底下,心里也跟着发烫。
可发烫归发烫,日子还得一天一天挨。
我家在陈家洼子,离公社十五里路,全是土路,骑车要将近一个钟头。说是骑车,其实我那辆自行车是爹留下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链条得三天两头抹缝纫机油,不然蹬起来像杀猪。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课,教室里冷得像冰窖。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有人的手已经冻得握不住笔了。
我正趴在桌上做一道数学题,是关于二次函数的。恢复高考后的考题比我们以前学的难太多了,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急得后脖颈冒汗。
“陈守义。”
有人叫我,声音不大,带着点犹豫。
我抬头,看见林舒窈站在课桌旁边。
她是我们班的,平时坐在靠窗第三排,跟我隔着两个座位。她不是那种扎眼的好看,但耐看,眉眼细长,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偏头,像是怕声音传不远。她家条件比我们这些农村的强一些,她爹在公社供销社当副主任,穿的衣服虽然也是蓝布棉袄,但洗得干净,领口没有补丁。
“你……周末回家不?”她问。
“回啊,咋了?”
“我想跟你去一趟陈家洼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桌面,“我听赵老师说,你手上有去年的高考题,是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我想借来抄一下。”
我愣了一下。
确实有这回事。我有个表哥在县化肥厂当工人,托关系弄了一套去年的高考复*资料,油印的,字迹模模糊糊,但内容全。这在当时是稀罕东西,整个学校可能就我这一份。
“行是行……”我挠了挠头,“但资料放家里了,没带来学校。你要是不嫌远,周六下午放学跟我一块儿回去拿。”
“行。”她答应得很快,然后顿了顿,又说:“会不会太麻烦你们家?”
“麻烦啥,不就多双筷子的事。”
我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想过“多双筷子”在我们家意味着什么。
周六下午,我们放了学就出发。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我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走在前面,林舒窈跟在旁边,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上面用红丝线绣了个“为人民服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你这车……能骑吗?”她看着链条上缠着的麻绳,忍不住问。
“能骑,就是得看运气。”我把麻绳往紧里又勒了一下,“上坡不能骑,下坡不敢骑,平路看心情。”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小截白牙。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已经擦黑了。农村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六点钟外面就什么都看不清了。远处村庄里有狗叫声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敲一口破钟。
“快到了。”我指着前面一片黑黢黢的树影说,“过了前面那道梁,下坡就是。”
她嗯了一声,走路的步子已经有些慢了。我知道她累了,十五里土路,一个女学生,搁谁都得累。
到了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家洼子不大,拢共三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道浅沟里。村里没有电,家家户户点的煤油灯,远远看去像是几点萤火虫趴在地上。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玉米秸扎的,风一吹就晃。院子里拴着一只芦花鸡,正在墙根底下刨食,看见我们进来,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
“娘,我回来了。”我推开那扇用木棍顶着的大门,喊了一声。
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娘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走出来。她个子不高,常年弯腰干活,背已经有些驼了。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身上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这是……”她看见林舒窈,愣了一下。
“我同学,林舒窈,来咱家借复*资料的。”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转头对林舒窈说,“这是我娘。”
“婶子好。”林舒窈微微鞠了一躬,声音很脆。
我娘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进了屋,一股呛人的煤烟味扑面而来。堂屋正中支着个铁炉子,里面烧着碎煤块,火苗不大,炉子上面坐着一把黑乎乎的铝壶,壶嘴冒着白气。
我爹坐在炉子旁边的小马扎上,正拿把钳子夹煤块。他前几年在队上干活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就在家歇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林舒窈进来,他站起来,腰弯着,笑了笑:“来客了?”
“爹,这是我同学。”
“坐,坐。”我爹把马扎让出来,自己搬了块砖头坐下。
林舒窈有些不好意思,坐在马扎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她四处看了看,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土墙用旧报纸糊了一层,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红薯。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八仙桌,漆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桌腿上缠着铁丝,因为有一条腿裂了。
我娘进了灶房,没多大会儿,端了两碗热水出来,碗是粗瓷的,边上有缺口。
“喝口水,暖和暖和。”我娘把碗递过来,手指头上有裂开的口子,用黑胶布缠着。
林舒窈双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说:“谢谢婶子。”
我娘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舒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娘,你坐下歇会儿呗。”我说。
“不歇,不歇,我去做饭。”她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就在堂屋旁边,用半堵墙隔着,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响声。我娘在里面忙活了一阵,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声鸡叫,短促而凄厉。
我愣了一下,赶紧跑到灶房门口。
我娘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那只芦花鸡,鸡脖子已经割开了,血滴在一个黑碗里。她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干惯了的,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做一件很心疼的事。
“娘,你杀鸡干啥?”我急了。
“来客了,总不能让人家吃红薯就咸菜吧。”她头也不抬,把鸡扔进盆里,倒了开水烫毛。
“那是咱家唯一的下蛋鸡啊。”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林舒窈听见。
我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拔毛,说:“鸡没了可以再养,人来了不能亏待。”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屋。
林舒窈正坐在炉子旁边,跟我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爹问她家是哪里的,她说在公社街上,又问了她爹在哪儿上班,她说供销社。我爹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只是把炉子里的火拨大了一些,往里面添了几块碎煤。
屋里渐渐暖了起来。
二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我有些不敢看那张桌子。
一只鸡被做成了两样,一半红烧,一半炖汤。红烧的那碗用酱油烧的,颜色深褐,上面撒了几粒葱花,油汪汪的。鸡汤是用砂锅炖的,飘着几片姜和一小把干辣椒,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除此之外,还有一盘炒白菜,一碗腌萝卜条,一碟子辣椒酱,主食是红薯面窝窝头,掺了一点白面,比平时的纯红薯面要软和一些。
我知道,这是我们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那只芦花鸡,养了整整一年,每天下一个蛋,我娘指望着拿鸡蛋去供销社换盐和煤油。现在它躺在碗里,油亮亮的,像是在替这个家撑最后一点体面。
“吃,多吃点。”我娘把鸡腿夹到林舒窈碗里,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微微发抖。
“婶子,您也吃。”林舒窈赶紧站起来,想把鸡腿夹回去。
“我不爱吃鸡肉,牙口不好,嚼不动。”我娘笑着摆手,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一个窝窝头,掰成小块泡在鸡汤里。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牙口好得很,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啃了半根猪尾巴。她只是舍不得吃。
我爹坐在旁边,默默地喝着鸡汤,不说话。他用勺子舀汤的时候,勺子总是绕开鸡肉,只舀汤和姜片。偶尔不小心舀到一块鸡脖子,还会夹出来放在我碗里。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林舒窈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吃完了碗里的鸡腿,又把骨头放在桌上,没有扔在地上——我知道,她是怕被狗叼走了,显得浪费。
吃完饭,我把复*资料从里屋的木箱子里翻出来。那是一叠油印的纸,用棉线订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内容完整。数学、语文、物理、化学,四科的考题和答案,一共三十多页。
“就是这些了。”我把资料递给她,“你抄吧,不急,明天带回去也行。”
“谢谢。”她接过资料,翻开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我在找的东西。”
我娘在外屋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过了一会儿,她探头进来,说:“守义,让你同学今晚睡你屋,你在堂屋搭个铺。”
“不用不用,我抄一会儿就回去。”林舒窈连忙站起来。
“天都黑了,十五里路呢,一个女娃咋回去?”我娘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在这儿住一宿,明儿一早再走。”
林舒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睡在堂屋的炉子旁边,铺了一床旧棉絮,盖着一件我爹的军大衣。炉子里的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还是冻得直哆嗦。
里屋的灯亮了很久,隔着土墙能听见翻纸的声音和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林舒窈大概在熬夜抄题,我本想过去说一声早点睡,但想了想,又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
我娘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她烙了几张饼,白面掺的玉米面,两面焦黄,上面撒了一层芝麻——那芝麻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罐子底上刮下来的,总共也没几粒。
“吃了再走。”我娘把饼塞到林舒窈手里,又用报纸包了几张,让她带着路上吃。
林舒窈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娘,说了一句:“婶子,谢谢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我娘摆摆手,笑着说:“谢啥,以后常来。”
林舒窈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村口。早晨的雾气很重,路两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她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家的方向。
“你娘……真好。”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资料我抄完了就还你。”她转过身继续走,“下周六,我带来学校。”
“不急,你慢慢抄。”
她没有再说话,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回到家,我娘正在院子里扫地上的鸡毛。
芦花鸡的羽毛散落在墙根底下,有几根还带着血迹,被风一吹,贴着地面打转。我娘蹲下来,把那几根漂亮的尾羽捡起来,捋直了,夹在窗棂上。
“留着扎鸡毛掸子。”她说,像是在跟我解释。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扫地。她扫得很仔细,连一根细小的绒毛都不放过,扫完了还用扫帚拍了几下地面,把浮土也拍实了。
“娘,那只鸡……”我开了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身后是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头顶是灰蒙蒙的腊月天。
“守义。”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
“嗯。”
“那个女同学……家里条件比咱好。”
我没说话。
“她爹在供销社,你爹腰坏了,咱家就靠那几亩地。”她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不是说人家不好,我是说……”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别耽误人家。”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跑了。但我听得真真切切,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胸口上。
“娘,你说啥呢。”我别过头去,“她就是来借资料的,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我知道,我知道。”我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和墙根底下那几根鸡毛,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说的不对吗?她说得对。
我们家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愁下顿,拿什么去“耽误”人家?
可她说得对吗?也不对。
因为我和林舒窈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承诺,没有暗示,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她只是来借一份复*资料,仅此而已。
但我娘偏偏要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她不是多虑,她是怕。怕我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怕我在最不该分心的时候分了心,更怕将来有一天,我会因为门第的差距而受伤。
那天下午,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回了学校。一路上,链条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气。
三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
上课,做题,背书,吃饭,睡觉。日子像磨盘一样转,不快不慢,碾碎了冬天的每一个晨昏。
林舒窈在第二周的周三就把资料还给了我,用牛皮纸重新包了封面,边角也压平了,看起来比原来整齐了许多。她还给我的时候,在资料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多谢。共勉。”
字迹很小,钢笔写的,一笔一画都很端正。
我看了那四个字很久,然后把资料锁进了木箱子里。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暧昧,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上课的时候,偶尔目光相遇,她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迅速移开。下课的时候,她经过我的座位,会在桌上放一颗水果糖——那种硬邦邦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
我没有吃那些糖,全攒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枕头底下。
1979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过年了。
年三十那天,我爹破天荒地割了两斤肉,肥的多瘦的少,在锅里炖了一锅白菜粉条。我娘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虽然只掺了一半白面,但已经比平时的窝窝头好了太多。
吃饭的时候,我娘忽然说:“过了年就开春了,再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嗯。”我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油滋滋的,香得人想哭。
“你好好考,考上了,咱家砸锅卖铁也供你。”她说完这句话,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很响。
我爹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考上就行,别管啥学校,考上就行。”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在他们眼里,只要我能考上,哪怕是中专,也是跳出农门的出路。至于大学,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春节过后回到学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教室里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拼命的表情。有人凌晨四点就起来背书,有人熄灯以后还打着手电筒做题,有人把复*资料抄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
赵老师把我们几个成绩好一点的叫到办公室,一人给了一套手抄的复*题。他把题递给林舒窈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基础好,再加把劲,有希望。”
林舒窈接过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三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教室里做题,忽然有人跑进来说,陈守义,你家里人来了。
我跑到校门口,看见我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扶着腰,脸色发白。他骑了十五里路来学校,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子。
“爹,你咋来了?”
“你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他把布袋子解下来递给我,里面装着十几个煮鸡蛋和一罐子咸菜疙瘩,“鸡蛋是跟邻居家借的,你娘说让你补补身子。”
我接过布袋子,看见他的手。那双手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虎口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爹,你腰不好,骑这么远干啥。”
“没事,歇歇就好了。”他扶着车把,慢慢蹲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你娘说了,让你别省着,该吃就吃,身体垮了啥都白搭。”
我蹲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女同学……就是年前来咱家的那个,还在不?”
“在。”
“她成绩咋样?”
“挺好的。”
我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娘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啥话?”
“就是……别耽误人家那句。”他搓了搓手上的泥,“你娘不是那个意思,她是怕你分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认真,“你娘这辈子没念过书,不会说话,但她心不坏。她是心疼那只鸡,可她更心疼你。她把鸡杀了,是因为她觉得你带回来的同学,不能让人家看笑话。她跟你说那些话,是怕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想东想西。”
“爹,我真的没有想那些。”
“没有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学。”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腰弯着,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头。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鸡蛋记得吃,别放坏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回到教室,我坐在位子上,把布袋子放在桌洞里。
林舒窈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她没有再问,转回头去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我在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又加了一颗水果糖。打开数了数,一共有十一颗,全是橘子味的。
四
四月份的时候,学校里搞了一次模拟考试。
试卷是赵老师自己出的题,油印的,有些地方印得不清楚,但难度比高考只高不低。考完以后,赵老师把我们几个人的卷子单独挑出来批改,批到半夜。
第二天,他把成绩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我考了第三名,林舒窈考了第一名。
她的分数比第二名高了将近二十分,数学几乎是满分。我看着成绩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替她高兴,也替自己着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操场的角落里啃窝窝头,她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的什么方法?”她问。
“韦达定理。”
“不对,应该用判别式结合韦达定理,你只用了韦达定理,丢了一个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详细的解题过程,递给我。
“我写下来了,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恍然大悟。她的方法确实比我高明,步骤简洁,逻辑清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你脑子真好使。”我由衷地说。
“不是脑子好使,”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了一个二次函数的图像,“是我爹去年给我请了个老师,县一中的,教了我一个月。”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这话在我面前说不合适。
我笑了笑,没接话。
县一中的老师,一个月得多少钱?我们家连请老师吃顿饭都请不起。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具体,具体到一道数学题,具体到一个月的时间。
“陈守义,”她忽然认真地看着我,“你比我聪明,你只是没有条件。如果你也有老师教,你肯定比我考得好。”
“拉倒吧。”我咬了一口窝窝头,“我啥水平我自己清楚。”
“我说真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别妄自菲薄。”
我愣了一下,她用了“妄自菲薄”这个词,是我们前两周刚学的一个成语。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显得卖弄,反而恰到好处。
“行,我不妄自菲薄。”我学着她的语气说了一句,两个人都笑了。
五月份,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教室里的煤炉撤了,窗户上的报纸也撕了,换上了透明的塑料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大家都在做最后的冲刺。
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跑到操场边上的杨树林里背书。背完了语文背政治,背完了政治背历史,背到嗓子冒烟,就跑到水龙头底下灌一肚子凉水。
林舒窈比我起得还早。我四点半到操场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棵最大的杨树底下看书了。她手里总是拿着一支铅笔,在书上写写画画,嘴唇微微动着,念念有词。
我们之间隔了十几米,各背各的,互不打扰。偶尔她会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谁都没有说话,但就是觉得踏实。好像在这条艰难的路上,有一个人在远处陪着你,不需要说什么,光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有一天早上,她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我忍不住问了她的同桌。
“林舒窈呢?咋好几天没来上课?”
“她爹病了,住院了,她去医院照顾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放学以后,我骑车去了公社卫生院。卫生院在公社大街的西头,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
我在病房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病床边上的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地喂她爹。她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起来瘦了不少。
“你来了。”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叔咋了?”
“胃病,老毛病了,这次犯得厉害。”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
“你回去上课吧,这儿我来照顾。”我说。
“不用,你回去复*,别耽误时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那你也得上课啊,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我没有再说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那是我最近整理的数学笔记,把所有重点题型和解题方法都归纳了一遍,写了三十多页。
“你抽空看看,别落下太多。”
她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的字真丑。”
“能看懂就行。”
她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回到学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高考,一会儿想着她爹的病,一会儿又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
“别耽误人家。”
现在到底是谁耽误谁呢?
她爹病了,她可能没办法好好复*。而我呢,我连一本像样的参考书都买不起,只能靠东拼西凑的资料硬撑。我们就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各自握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谁也照不亮谁的路。
但那根火柴不能灭。
灭了,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五
六月,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林舒窈在她爹出院后的第三天就回到了学校。她把我的笔记本还给我,里面多了十几页她的补充,用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把我遗漏的知识点全补上了。
“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她说。
我翻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她的补充比我原来的内容好太多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还标注了每一类题型的易错点。
“这差不多可以印成书了。”我说。
“那就当书用。”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一个星期,我们几乎没有说过多余的话。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教室里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赵老师把我们几个叫到一起,说:“别熬太晚,保持体力,调整好心态。你们是我教过的最好的一届学生,我对你们有信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都知道,这是他带的第一届毕业班,也可能是最后一届。他明年就要调走了,去县里的教研室,据说是因为他教得好,被上面看中了。
考试前一天,我回了趟家。
我娘给我煮了十个鸡蛋,又烙了一摞饼,用包袱皮包好,塞进我的书包里。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让我换上,说考试的时候穿得整齐点,给人留个好印象。
“娘,不用,穿啥都一样考。”
“不一样。”她固执地把衬衫塞给我,“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穿得体面点,心里也踏实。”
我拗不过她,换上了那件衬衫。衬衫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我卷了两道,看起来倒也还算精神。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说了一句:“别紧张,考啥样算啥样。”
“嗯。”
“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也没事,回来种地,饿不死。”
我娘瞪了他一眼:“你嘴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爹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走的时候,我娘送到村口。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朝我挥了挥。
“好好考。”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我知道她说了什么。
高考在县城一中举行。
我们公社中学的考生坐了满满一辆拖拉机,天不亮就出发,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书包,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林舒窈坐在拖拉机的后挡板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用手拢着头发,眯着眼睛看路两边飞速后退的杨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考试持续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一场考试结束以后,脑子都是嗡嗡的,像是被人拿棍子敲过。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我走出考场,看见林舒窈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正一口一口地喝着。
“考得咋样?”我走过去问。
“还行吧。”她把汽水瓶递给我,“你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没做出来。”我接过汽水,灌了一大口,橘子味的,甜得发腻。
“那道题确实难,我也没把握。”她说。
我们并肩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其他考生陆续走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蹲在地上发呆。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着,操场上腾起一层热浪。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我说。
两个人都笑了,但笑容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考完了,然后呢?
没有人知道。
六
等待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我回到陈家洼子,重新拿起了锄头。白天跟着队里的人下地干活,拔草、施肥、浇地,晚上回到家就坐在院子里发呆。那棵枣树已经绿了,枣花细细碎碎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我娘从不主动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烙饼,虽然都是粗粮细做,但能看得出来她花了心思。
“娘,你别弄这些了,我又不是病人。”
“你比病人还金贵。”她说,“考完了试,得好好补补。”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地里掰玉米,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直起腰,看见村里的邮递员老周骑着自行车从土路上过来,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他到了地头,把车一刹,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陈守义,你的信。”
我接过信封,看见上面印着“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委员会”几个字,手一下子就抖了。
撕开信封的时候,手指头打滑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用牙咬开的。
里面是一张成绩单,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总分:386分。
那一年,我们省的理科本科线是350分。
我站在玉米地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忽然蹲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我考上了。
我考上大学了。
我跑回家的时候,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我娘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我光着一只脚冲进来,吓了一跳。
“咋了?”
“娘,我考上了!”我把成绩单递给她,“386分,过线了!”
她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看懂了我脸上的表情。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转身从灶台上端起那碗正在炒的菜,往里面又加了一勺油。
那天晚上,我爹破天荒地开了瓶酒,是那种散装的白薯干酒,一块钱一斤。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他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你爷爷那辈儿是要饭的,你爹我这辈子是种地的,到了你这儿,是大学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陈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我娘在旁边抹着眼泪,笑着说:“冒啥青烟,是咱守义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怎么也睡不着。我打开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把那十一颗水果糖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橘子味的,橘子味的,全是橘子味的。
我把其中一颗剥开,塞进嘴里。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玻璃纸上不太好剥,但放进嘴里的那一刻,甜味一下子弥漫开来,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八月份,录取通知书来了。
我被省师范学院物理系录取了。
虽然不是重点大学,但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师范院校不要学费,还管饭,每个月有十几块钱的补贴。这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
赵老师知道以后,专门骑着自行车跑到我家来,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喝了三杯茶,说了无数句“好好好”。
“物理系好,物理系好。”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当个物理老师,比种地强。”
我娘杀了一只兔子——是跟邻居家借的,说等以后养了再还——招待赵老师。赵老师走的时候,我娘又塞给他一袋子红枣,说让他带回去给师娘吃。
赵老师推着自行车走到村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守义,林舒窈也考上了,省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爹的病好了?”我问。
“好了大半,能下地走路了。”赵老师说,“她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到了省城去找她。”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老师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火烧云铺了半边天,红得像泼了朱砂,一层一层的,从深红到浅红,再到金色,最后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省医学院,临床医学。
她学了医。
我想起她坐在病床边喂她爹喝粥的样子,想起她喂粥时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决定了要学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要做。
她选了学医,我选了学物理。两条路,在省城交汇,但会不会在更远的地方分开,谁也不知道。
九月初,我要去省城报到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娘把我的衣服全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该补的补,该洗的洗。她把那件衬衫又洗了一遍,晾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
“到了学校,好好学。”她坐在煤油灯底下,一边缝扣子一边说,“别想家,家里有你爹呢。”
“嗯。”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和你爹能想办法。”
“娘,有补贴呢,够花了。”
“够花就行。”她把缝好的衣服叠整齐,放进一个蛇皮袋子里,“缺啥了就写信回来,我给你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女同学……林舒窈,也在省城?”
“嗯,医学院。”
“医学院好,出来当大夫。”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夫好,受人敬。”
我没有接话。
她把针线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岁月犁过的地。
“守义,”她说,“你到了省城,要是想去找她,就去找。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定。”
我愣住了。
“娘,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知道。”她笑了笑,转身出了门,“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那天晚上,我又把铁盒子里的水果糖数了一遍。
十一颗,一颗都没少。
我拿起一颗,对着煤油灯看了看。玻璃纸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橘子的香味透过玻璃纸渗出来,淡淡的,像是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把糖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蛇皮袋子的最底层。
七
九月一号,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那是一辆破旧的客运班车,从县城出发,晃晃悠悠地开了六个多小时,才到了省城。一路上,我抱着蛇皮袋子,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城市。
省城很大,大到让我心慌。
到处都是楼房,到处都是汽车,到处都是人。我从汽车站出来,背着蛇皮袋子站在马路边上,像一个误入丛林的猎物,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师范学院在城北,我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
报到的第一天,领了宿舍的钥匙,找到了自己的床位。宿舍是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我被分在上铺。铺好床,把蛇皮袋子塞进床底下,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校园,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陈守义!”
我回头,看见林舒窈站在食堂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中时候精神了许多。她的脸上有了些肉,不像以前那么瘦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端着饭碗站起来,有些惊讶。
“医学院就在隔壁啊,走路十分钟。”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瘦了。”
“还好吧。”
“晚上我请你吃饭,学校门口有个小馆子,味道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不用不用,食堂挺好的。”
“别客气了,你帮了我那么多忙,请你吃顿饭不应该吗?”
我没有再推辞。
晚上,我们坐在学校门口一家叫“春风”的小饭馆里。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幅迎客松的画,画已经发黄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说话嗓门很大,但人很热情。
林舒窈点了四个菜:一盘鱼香肉丝,一盘红烧茄子,一盘醋溜白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又要了两碗米饭。
“点这么多干啥,吃不完。”我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心疼。
“吃不完打包。”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放在我碗里,“你尝尝,这家的茄子做得特别好。”
茄子确实好吃,外酥里嫩,酸甜口的,比我们食堂的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啥?”她问。
“你打开看看。”
她解开布包,看见里面是一把红枣和一小袋炒花生。
“我娘让我带给你的,说让你尝尝。”我说,“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
她看着那些红枣和花生,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
“婶子还记得我?”
“咋不记得,她还念叨你呢,说你在省城学医,将来当大夫,有出息。”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说:“陈守义,你替我谢谢婶子。”
“你自己写信跟她说呗,她虽然不识字,但我爹能念给她听。”
“好。”她点了点头,笑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聊高考,聊各自的专业,聊未来的打算。她说她以后想当一名外科大夫,我说我以后想当一名物理老师。
“为啥想当老师?”她问。
“因为赵老师。”我说,“他让我知道,一个好的老师能改变一个人的一辈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的。”
吃完饭,我送她回医学院。两个学校之间隔着一条马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泛着黄绿色的光。
走到医学院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陈守义,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吗?”
“当然可以,隔壁嘛,抬腿就到。”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校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窄窄的上铺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我把铁盒子从家里带来了。打开盖子,里面的水果糖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还是没有吃。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轻松了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物理系的课程很重,高等数学、力学、热学、电磁学,每一门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啃。我底子薄,基础差,很多内容在课堂上根本听不懂,只能课后去图书馆自己看书。
图书馆成了我最常待的地方。那是一栋老式的建筑,红砖墙,木头窗户,里面的书架高到天花板,到处都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我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林舒窈每周末都会来找我。
有时候是周六下午,有时候是周日早上。她来的时候,要么带点吃的,要么带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图书馆门口等我,等我出来了,一起在学校附近走走。
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关系。像是两条并行的铁轨,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车轮碾过的声音,但始终没有交汇。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带了两张电影票,说学校礼堂放《小花》,陈冲演的,很好看。
我们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的画面。电影放了一半,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礼堂里太吵了,我没听清。
“你说啥?”我凑近了一些。
她没有重复,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头去继续看电影。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学校,走到医学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在跳,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陈守义,”她叫我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一阵风吹过来,法国梧桐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拂了拂头发,笑了笑,说:“算了,没什么。早点回去睡吧。”
她转身走进了校门,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盖子压着,怎么也掀不开。
我想起我娘说的话。
“别耽误人家。”
又想起我娘后来改了口。
“你要是想去找她,就去找。”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打了好几个月,始终分不出胜负。
八
大一的冬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早上我推开宿舍的窗户,看见整个世界都白了。操场、屋顶、树枝,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穿上了我娘给我寄来的棉袄——她新做的,用的是今年秋天新收的棉花,外面罩了一层深蓝色的卡其布,比以前的棉袄厚实多了。她还在棉袄的内侧缝了一个小口袋,说让我放点零钱和粮票。
我正准备去图书馆,宿舍楼下的大爷喊我:“陈守义,有人找。”
我下楼,看见林舒窈站在雪地里。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有些已经化了,湿漉漉的。
“你咋来了?这么大的雪。”我赶紧跑过去。
“给你送饺子。”她把搪瓷盆递给我,“我们学校食堂今天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多买了一份。”
我接过盆子,揭开盖子,一股热气冒上来,带着饺子的香味。盆子里装了满满一盆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么多,你一个人吃的?”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她搓了搓手,手指头冻得通红,“你快拿上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上来坐会儿,暖和暖和。”
“不了,我还有课。”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饺子皮有点厚,你将就着吃。”
她踩着雪往回走,红色的棉大衣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苗。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街角的梧桐树后面。
我端着搪瓷盆子站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直到盆子里的热气渐渐散了,才转身回去。
那盆饺子,我吃了两顿才吃完。
皮确实有点厚,馅也有点咸,但我一口一口地嚼着,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比那只芦花鸡还好吃。
大二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林舒窈在实验课上出了事故,被浓硝酸烫伤了右手。
消息是她们宿舍的同学告诉我的。我跑到医学院的校医院,看见她躺在病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咋弄的?”我站在床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做实验的时候不小心,试管炸了。”她笑了笑,像是没事人一样,“没啥大事,就是皮外伤。”
“还笑!”我急了,“你是学医的,手要是伤了咋办?”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忽然不笑了。
“你担心我?”她问。
“废话。”
她低下头,用左手摸了摸右手上的绷带,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夫说了,不会留后遗症,就是得养一段时间。”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很亮。
“你吃饭咋办?”我问。
“食堂有同学帮我打。”
“作业呢?”
“用左手写,写得慢点,但能写。”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每天我给你打饭,送到你们学校来。反正也不远。”
“不用,太麻烦了。”
“麻烦啥,你帮我那么多忙,我帮你打几天饭不应该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推辞。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去医学院的食堂打好饭,送到校医院去。她的右手不能动,我就把菜夹到馒头里,递到她左手上。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有时候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吃饭,会想起那年冬天她在我家吃饭的样子。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一次,她吃完饭,忽然问我:“陈守义,你以后想留在省城吗?”
“可能吧。”我说,“毕业以后分配工作,分到哪儿就去哪儿。”
“你想不想分到省城?”
“想啊,谁不想留在大城市。”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星期后,她的右手拆了绷带。恢复得不错,能握笔了,只是写字还有些抖。大夫说再养一段时间就完全没问题了。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站在校医院门口,用右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你看,没事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看她的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但手指灵活,活动自如。
“以后小心点。”我说。
“知道了。”她抽回手,脸上飞过一片红晕。
九
大二结束的那个夏天,我回了趟家。
一年没见,我娘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但她精神很好,看见我回来,高兴得在灶房里转来转去,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
“瘦了,瘦了。”她摸着我的脸,反复说着这两个字。
“没瘦,还胖了呢,学校伙食好。”
“胖啥胖,脸上的骨头都硌手了。”
我爹坐在门槛上,看见我回来,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话。他的腰更不好了,走路都要拄着棍子,但精神头还行,每天还能在院子里喂喂鸡、扫扫地。
家里的变化不大。三间土坯房还是那三间土坯房,院墙还是那道玉米秸扎的院墙,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唯一的变化是院子里又多了一只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跟去年那只一模一样。
“又养了一只?”我问。
“嗯,开春的时候跟邻居要的。”我娘说,“现在又下蛋了,一天一个,攒了好几十个了,等你走的时候带上。”
吃饭的时候,我娘做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鱼是河里的鲫鱼,肉是跟杀猪匠赊的。她坐在旁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筷子伸出去的时候不再发抖了——也许是因为高兴,也许是因为我的手比她稳,可以帮她夹。
“守义,”她忽然问,“那个林舒窈……还在省城不?”
“在呢,医学院。”
“你们……还来往不?”
“来往啊,隔壁学校,经常见。”
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说:“那个女娃,好。”
“啥好?”
“人好。”她说,“那年她来咱家,进了门先叫人,坐的时候只坐半个凳子,吃饭的时候不翻菜,吃完了吧碗筷还帮你收。这些细节,装不出来。”
我没想到我娘记得这么清楚。
“她手还伤过一回,做实验的时候。”我说,“我给她打了两个星期的饭。”
我娘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
“你给她打饭?”
“嗯。”
“她手伤了,你给她打饭。”我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守义,”她说,“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竹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出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打开盖子,里面的水果糖还有十一颗。
我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橘子味的香气已经很淡了,玻璃纸也有些发黄,但糖还在,一颗都没有少。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她每次给我的糖,都是橘子味的,从来没有换过别的口味。
是她只买了橘子味的,还是她故意每次都买同一种口味?
我想不明白。
但我把糖放回了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枕头底下。
还是舍不得吃。
大三那年秋天,我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陈守义收”四个字。字迹很陌生,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我拆开信,看了一遍,愣住了。
信是我娘托人写的。她说我爹的腰病越来越严重了,最近几个月几乎下不了床。队上的地也分了,包产到户,我们家分了三亩地,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抽空回去一趟。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守义,你别着急,家里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我了。
她想我,但她不会说“我想你”,她只会说“家里没事,就是想你了”。这就是我娘,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最深的情感。
我请了三天假,坐班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很安静,枣树上的枣子红了,压弯了枝头。那只芦花鸡在墙根底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睡。
我推开门,看见我爹躺在床上。
他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青筋暴露,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
“爹。”我喊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笑不出来。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娘从灶房里端着一碗药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药放在桌上,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咋还回来了?”
“信都写了,我能不回来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那天晚上,我爹喝了一碗药,又喝了一碗粥,精神好了一些。他靠在被子上,跟我说话。
“学校咋样?”
“挺好的。”
“课难不难?”
“还行,能跟上。”
“别因为家里的事分心,好好学。”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守义,你那个女同学……你跟她处对象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爹,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他咳嗽了两声,喘了口气,“你要是有那个心思,就别藏着掖着。人家女娃不会一直等你。”
“爹,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知道。”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这孩子,从小就闷,啥事都憋在心里。有些事,憋着憋着就没了。”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最后跳了一下。
“去吧,”他说,“别学我,我这辈子就是太老实了,啥都不敢说,啥都不敢做。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你有出息。该说的话要说,该做的事要做。”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发了很久的呆。
枣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风吹过来,有几颗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想起她站在路灯下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在电影院里凑近我说了一句话而我却没听清,想起她在雪地里端着饺子盆子站在宿舍楼下的样子。
该说的话要说,该做的事要做。
我爹说的对吗?对。
但我能做吗?
我不知道。
十
大三的寒假,我没有回家。
我在省城找了一份家教,给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补*物理,一个小时八毛钱,一个星期上四次课。一个月下来,能挣十几块钱,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想攒点钱,过年的时候给我娘买件新棉袄。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去商场给我娘买了一件棉袄,藏青色的,里面是驼绒的,很暖和。又给我爹买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纯羊毛的。
从商场出来,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满街的年货摊子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很孤独。
省城的年味很浓,到处都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鞭炮声此起彼伏。但我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像是被隔在玻璃窗外面的一个旁观者,看得见热闹,听不见声音。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医学院门口。
校门口冷冷清清的,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进进出出。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想念,也许只是因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孤独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守义!”
我回头,看见林舒窈站在校门口的值班室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你咋在这儿?”她走过来,“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没回,找了份家教,寒假不回去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她的语气有些埋怨,“我还以为你回去了,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多没意思。”
“你呢?你咋没回家?”
“我爹身体不好,我娘在医院照顾他,我回去了也是一个人,不如留在学校看书。”
我们站在校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像是在替我们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吃饭了没有?”她问。
“还没。”
“走,我请你吃饭。食堂今天加餐,有红烧肉。”
她拉着我走进了医学院的食堂。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留校的学生,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饭菜,安安静静地吃着。
她打了两份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碗米饭。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吃。”她把肉多的那份推到我面前。
“你吃你的,别管我。”
“我最近减肥,不想吃肉。”
我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够瘦了,脸上的颧骨都看得见了,还减什么肥。
但我没有揭穿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红烧肉的汁浸在米饭里,香得人想哭。
吃完饭,她送我出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给你的,过年礼物。”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毛线的,织得不算平整,有几针明显松了,但能看出来织的人很用心。
“你织的?”我问。
“嗯,学了好久,拆了好几遍,就织成这样了,你别嫌弃。”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毛线的味道和淡淡的肥皂香。
“好看不?”我问。
她看着我,笑了:“好看。”
我也笑了。
我们站在梧桐树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陈守义,”她忽然说,“你记得那年冬天你去我家送复*资料的事吗?”
“那不是你家,是我家。”
“哦对,你家。”她笑了一下,“你娘杀了一只鸡,就是那只芦花鸡。”
“记得。”
“那只鸡……是你们家唯一的一只鸡吧?”
我没有说话。
“我当时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你家的院子里就那一只鸡,鸡窝里就一个窝,地上就那一堆鸡屎。你娘杀鸡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
“嗯。我在里屋坐着,听见院子里鸡叫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她低下头,用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我当时就想,这一顿饭,得吃掉你们家多少东西。”
“你别这么说。”
“我不是在客气。”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我是想说,那顿饭,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地响,有几团雪从枝头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那些鸡蛋,你爹骑了十五里路送到学校来的那些鸡蛋。”她说,“你一个都没舍得吃,全分给同学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咋知道的?”
“我数过。你桌洞里有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十几个鸡蛋,第二天就剩八个了,第三天剩五个,到最后全没了。但你一个都没吃,因为你的窝窝头还是那个窝窝头,从来没变过。”
我愣住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在心里。
“陈守义,”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和淡淡的药水味——那是医学院特有的气味,“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我娘的:“别耽误人家。”
一个是我爹的:“该说的话要说,该做的事要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算了,”她笑了笑,退后一步,“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她转身走进了校门,步伐很快,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
我站在原地,围着她织的围巾,手里攥着给我娘买的棉袄和给我爹买的围巾,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玻璃,又像是冰。
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也可以很短。
大四那年,我爹走了。
腰上的病拖了三年,最终还是没撑过去。我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我娘说,他走之前念叨了两件事。一件是我的工作分配,另一件是——“那个女娃,到底有没有戏?”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毕业后,我分配回了县里的中学,当了一名物理老师。林舒窈分配到了省城的一家医院,当了外科大夫。
两座城市,三百里路。
我们写过几封信,通过几次电话,但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在医院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在学校里也被一群学生缠得脱不开身。
后来,她结婚了。对象是医院里的同事,一个外科大夫,据说人不错,对她也好。
消息是赵老师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说:“守义,林舒窈结婚了,你知道不?”
“知道。”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
但我假装知道。
又过了几年,我也结了婚。对象是隔壁学校的一个语文老师,人很朴实,话不多,做饭好吃。我们住在学校的家属院里,两间平房,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
我娘跟我们住在一起,帮我带孩子。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都要拄拐杖。但精神还好,每天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孙子在地上爬,笑得合不拢嘴。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已经锈迹斑斑了,盖子很难打开,我用螺丝刀撬了半天才撬开。
里面是十一颗水果糖。
糖已经完全化了,粘在玻璃纸上,变成了一坨一坨的琥珀色硬块。橘子味早就散尽了,凑近了闻,只有一股陈年的铁锈味和糖的焦甜味。
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捧着那个铁盒子,坐了很久。
枣树上结满了青枣,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铁盒子,问:“那是啥?”
“没啥,老物件。”我把盒子盖上,放在膝盖上。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马扎上坐下,看了看那个盒子,又看了看我。
“守义,”她说,“你后不后悔?”
“后悔啥?”
“后悔当年没跟那个女娃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你说啥呢,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去多少年也是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了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藏了多少年了?里面的糖都化了你还留着,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没有说话。
“那年你带她回来,我杀了一只鸡。”她望着院子里的枣树,声音很轻,“那只鸡,我养了一年,指望着下蛋换盐换煤油。但我杀了,一点都没犹豫。你知道为啥?”
“因为你待客。”
“不全是。”她摇了摇头,“我杀那只鸡,是因为那个女娃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这只鸡,杀得值。”
我转过头,看着我娘。
她坐在马扎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是那样,裂着口子,缠着黑胶布。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像是银丝。
“有些事,”她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你不能因为错过了,就一直停在原地不动。”
她把那个铁盒子从我膝盖上拿过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留着干啥?化了就化了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比我这辈子认识的任何人都活得通透。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埋在了枣树下。
挖坑的时候,我娘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坑挖好了,我把盒子放进去,盖上土,用脚踩实了。
“行了。”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下彻底没了。”
我娘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枣树下,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图案。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息,和四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就已经被听懂了。
有些路,走不到头,但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那年冬天,有一只芦花鸡,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娃,献出了自己的命。我娘说,鸡没了可以再养。
但有些人,走了就不再回来。
可那又怎样呢?
枣树还在,院子还在,月光还在。
该散的散了,该留的留了。
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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