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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吗?我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曾经或许有过怨,有过不甘。但当他用后背对着我,护住柳如烟的那一刻,所有的怨和不甘,都变成了可笑。我不恨他,只是觉得,我与他的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误。如今错误终结,我只想向前看。”
谢韵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但很快掩去。
“你可知,你母亲留给你的这枚印章,意味着什么?”她话题一转。
“晚辈不知,请谢姨明示。”
“听雨阁,并非普通的书画铺或茶舍。”谢韵的语气严肃起来,“它曾是前朝一个隐秘组织的联络点之一,这个组织以情报和银钱流通网络著称,虽前朝覆灭后势力大减,分散隐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各地仍有一些根基和人脉。这枚印章,是核心信物之一,见印如见首领。持有者,可调动听雨阁部分资源,并获得庇护。”
我心中震惊。我知道母亲出身有些神秘,却没想到背后牵扯如此之深。
“你母亲是组织上一代首领的女儿,但因爱上你父亲,一个普通官员,执意嫁入官家,几乎与组织断绝了关系。老首领,也就是你的外祖父,临终前将此印交给她,算是留个念想,也或许,是给她留一条退路。”谢韵看着我,“如今,这退路,传到了你手里。”
“谢姨的意思是……我可以动用听雨阁的力量?”我小心地问。
“可以,但有限。”谢韵直言不讳,“组织早已不复当年,如今更像一个松散的互助联盟。这枚印章,在江南一带,还有些分量。我可以为你提供安全的住处,新的身份,甚至一笔启动的银钱,助你安稳度日。但更多的,比如帮你复仇,或者对抗沈家这样的权贵,听雨阁做不到,也不会做。我们存在的意义,是隐匿和生存,不是招惹是非。”
我明白了。听雨阁是一处避风港,但并非无所不能的靠山。
“足够了。”我真诚地道谢,“谢姨肯收留,给我容身之处,已是天大恩情。复仇非我所愿,我只想安稳度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谢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恐怕没那么容易。沈家不会轻易放过你,尤其是那个柳如烟。你手中有休书,他们投鼠忌器,明面上不敢大张旗鼓,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而且,你被休弃,名声已毁,一介女子,想要在这世道立足,谈何容易。”
“我知道。”我迎着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有手有脚,识文断字,也略通账目。总能找到谋生的法子。只要谢姨给我一个立足之地,我便感激不尽。”
谢韵看了我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你既是你母亲女儿,又有这份心性,我便帮你这一次。往后如何,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当即安排我和疏影住进了听雨阁后院一处独立的小院,又给了我们新的身份文牒和一小笔银钱。我化名“苏婉”,身份是家道中落的商贾之女,前来扬州投亲不遇。
“先安心住下,熟悉环境。扬州富庶,机会也多。若有需要,可到前面铺子寻我。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印章,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的真实身份和与听雨阁的关系。”谢韵叮嘱道。
我郑重应下。
就这样,我在扬州,在听雨阁的庇护下,暂时安顿下来。
生活仿佛一下子从将军府的钩心斗角、惊心动魄,跌入了市井巷陌的平静日常。
但我很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我需要尽快站稳脚跟,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能力。
而这一切,不能仅仅依靠听雨阁的庇护。
我要靠自己。
在听雨阁安顿下来后,我谢绝了谢韵更多的生活资助,只留下了那笔启动银钱。
我知道,人情债最难还。听雨阁的庇护已是恩情,我不能一味索取。
我和疏影用那点银钱,在扬州城相对偏僻但不算混乱的城西,租下了一个带后院的小小铺面。前面可以做点小生意,后面可以居住,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独立。
做什么生意呢?
我盘点自己的技能。琴棋书画,大家闺秀的玩意儿,在扬州这风雅地或许能换点钱,但非长久之计,也容易暴露身份。女红刺绣,我也算娴熟,但扬州的绣娘多如牛毛,竞争激烈,难以出头。
最终,我想到了母亲。
母亲出身神秘,但持家理财却是一把好手。我幼时,她常教我算术、看账,甚至一些简单的商事道理。她说,女子立世,不易,多懂些经济,总不会错。沈家三年,我虽不管中馈,但自己的嫁妆田产铺面,一直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有些盈余。
或许,我可以从自己擅长的入手。
我观察了附近街市,发现缺乏一家干净、雅致,主要售卖女子日常所用之物,兼营些简单茶点,能让女客安心稍坐挑选的铺子。扬州富庶,女眷们手头宽裕,也爱逛,但大多脂粉铺、绸缎庄嘈杂,茶楼酒肆又不便久留。
于是,“婉约阁”悄悄开张了。
前面铺面不大,布置得清雅温馨,售卖一些我自己设计、请人制作的精巧首饰(用料普通,但样式别致)、品质尚可的胭脂水粉、从外地进来的特色绣品,以及一些女子喜欢的精巧玩意儿。后院隔出两间雅室,提供清茶和几样简单的江南点心,收费不高,主要是为逛累的女客提供一个歇脚、说话的空间。
我和疏影既是掌柜,也是伙计。我负责设计、选货、算账,疏影心思细,手脚麻利,负责招待、售卖。
开张之初,生意清淡。但我们不急不躁,货品实在,待人诚恳,茶水点心也干净清爽,价格公道。慢慢地,开始有些附近的街坊和偶尔路过的女客光顾。
我特意在铺子一角设了个小小的“书角”,放了几本市面上流行的话本、游记,供客人翻阅。这吸引了一些识文断字、或喜好奇闻逸事的女客。她们来了,看看书,喝喝茶,聊聊闲天,顺带看看货品,有时便会买上一两件。
其中,有一位常客,姓陈,是附近一位秀才的娘子,人称陈娘子。她性子爽利,爱说话,也爱看些杂书,成了“婉约阁”的常客,也带来了几位相熟的娘子。
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虽不能大富大贵,但维持我和疏影的生活,支付租金,还能稍有结余。更重要的是,这让我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这是我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来的生活,与沈家、与将军夫人,再无关系。
我深居简出,抛头露面的事尽量让疏影去做,自己多在后面打理。对外只说夫君早逝,家道中落,不得已来扬州投亲,做些小生意糊口。这番说辞,配合我“寡妇”的装扮和沉静的气质,倒也无人怀疑。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我在扬州已住了大半年。
“婉约阁”的生意稳定下来,甚至有了一些熟客。我也通过陈娘子等街坊,对扬州城的人情世故有了更多了解。
沈家的消息,偶尔也会从南来北往的客商或闲聊的客人口中听到一星半点。据说沈巍重伤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大不如前,镇北将军的实职被夺,只挂了个虚衔在家休养。柳如烟一直以“红颜知己”、“救命恩人”的身份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沈家上下对她感激涕零,沈老夫人更是视她如亲生女儿,只等沈巍身体好转,便要正式纳她为贵妾,甚至有望扶正。
听到这些,我心中已无波澜。那些人与事,已如前世云烟。
我只关心我的小铺子,我的生计,以及,如何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不被打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铺子里没什么客人,疏影在前面整理货架,我则在后面的小账房里核对账目。
忽然,前面传来疏影有些紧张提高的声音:“这位客官,您想看看什么?我们这儿主要招待女客……”
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响起:“女客?爷我就不能来看看了?听说你们这儿东西精巧,茶也不错,爷来照顾生意还不行?”
我微微蹙眉,放下账本,走了出去。
只见铺子里站着两个男人。前面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锦袍,摇着折扇,一副纨绔子弟模样,眼神不正地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以及有些惊慌的疏影。后面跟着个小厮,也是贼眉鼠眼。
这二人面生,不像是附近的住户,而且神态举止,透着一股不怀好意。
“这位公子,”我上前一步,将疏影护在身后,神色平静,“小店确以招待女客为主,货品也多是女子所用。公子若想喝茶,前面街口有上好的茶楼。若想选购礼物送人,可告知需求,我让伙计为您介绍。”
那锦袍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闪过一抹惊艳和淫邪。我虽做妇人装扮,容颜也刻意修饰得清淡,但底子在那里,气质沉静,在这市井之中,依然算得出挑。
“哟,没想到这小铺子的老板娘,竟是这般标致的人儿。”他折扇一收,嬉皮笑脸地上前一步,“爷我不喝茶,也不买东西,就是听说老板娘你独身一人,经营不易,特来……认识认识。”
说着,竟伸手想来摸我的脸。
疏影气得脸色发白,想挡在我前面,被我轻轻按住。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眼神冷了下来:“公子请自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请公子莫要行此无礼之举。”
“无礼?”那男子哈哈一笑,眼神更显放肆,“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一个寡妇,装什么清高?跟了爷,保你吃香喝辣,不用再辛苦操持这破铺子!”说着,又要动手动脚。
他身后的小厮也帮腔道:“就是!我们周爷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不识抬举!”
周爷?我心中一动,想起前几日听陈娘子提过,城西有个姓周的纨绔,是扬州一个盐商的外室子,仗着家里有钱,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是这一带有名的祸害。莫非就是此人?
眼看那周姓纨绔的手又要伸过来,我后退一步,顺手抄起了柜台边用来拨算盘的一根铜制镇尺,握在手中,冷声道:“周公子,我劝你最好现在就离开。否则,我虽是一介女流,也认得几个字,懂些律法。强闯民宅,调戏妇女,告到官府,就算令尊家财万贯,恐怕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吧?”
“告官?”周姓纨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你去告啊!看看官府是信你一个寡妇,还是信我周家?再说了,爷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不过是说几句话,谁看见了?”
他话音未落,手又要伸过来。
疏影急得眼眶都红了,正要冲出去喊人,忽然——
“周公子好大的威风。”
一个清朗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女子立在门口,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却有一股子凌厉。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灰衣仆从,看着不起眼,但站姿挺拔,目光如鹰。
是谢韵。
我心中一定,握紧镇尺的手微微松开。
周姓纨绔上下打量了谢韵一番,见她穿着朴素,身边只带了两个人,嗤笑道:“又来个多管闲事的?今儿什么日子,这破铺子倒是热闹。”
谢韵没理他,径直走进来,目光扫过我和疏影,见我无恙,才转向那纨绔,淡淡道:“周家老三,你父亲周德贵,扬州盐商,靠着巴结两淮盐运使起家,这些年捞了不少吧?”
周姓纨绔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一个市井妇人能一口道出他的来历。
“你……你什么人?”
“我什么人不要紧。”谢韵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要紧的是,你可知道这铺子是谁罩着的?”
那玉牌不过寸许,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听”字。
周姓纨绔显然不识货,但他身后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却脸色大变,猛地拉了拉主子的衣袖,低声道:“少爷,走……快走!这是听雨阁的人!”
“听雨阁?”纨绔一愣,随即也变了脸色。
扬州地面上,三教九流,谁不知道听雨阁?那可不是普通的书画铺子,据说背后牵扯着前朝遗留的暗线势力,连官府都要给几分面子。虽然这些年低调了许多,但根基还在,绝不是他一个盐商外室子能招惹的。
“误会,都是误会!”纨绔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拱了拱手,讪笑道,“在下不知这铺子是贵阁的产业,多有冒犯,多有冒犯!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说完,也不等回应,带着小厮灰溜溜地跑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我放下镇尺,向谢韵行礼:“多谢谢姨解围。”
谢韵摆摆手,示意身后两个仆从退到门外守着,这才看向我,神色有些复杂:“你倒是沉得住气。方才若我不来,你打算如何?真拿那铜尺跟他拼命?”
“不会。”我摇摇头,语气平静,“我算过了,门口街市上人多,只要我大声喊叫,必然引来围观。他再猖狂,也不敢当众行凶。拖得一时,总能脱身。”
谢韵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你母亲若知道你今日这般处境,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欣慰。”
我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母亲教我自立,不是让我依附他人。今日之事,是我自己选择抛头露面做生意,自然要自己应对。”
“说得好。”谢韵眼中赞赏更浓,但随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不过今日这事,倒提醒了我。你一个独身女子,在这市井之中做生意,哪怕有听雨阁暗中照拂,也难免惹来这些不长眼的麻烦。今日是周家纨绔,明日说不定就是张家恶少。你能应付一次两次,还能次次都靠自己喊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心中也早有所虑,只是一时没想到好法子。
“谢姨有何建议?”
谢韵沉吟片刻,道:“我有个想法,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谢姨请讲。”
“听雨阁在扬州经营多年,根基虽不如从前,但明里暗里的产业和人脉还有些。”她看着我,目光认真,“我缺一个能帮我打理账目、料理日常事务的人。你若愿意,可以正式入听雨阁,帮我做事。你的铺子可以继续开,算作听雨阁的外围产业,我派人在明面上照看。你也不用再以寡妇的身份遮掩,我为你安排一个妥当的身份。”
我心中一动。这大半年在扬州,我已渐渐明白,仅凭一个小铺子,想要真正立足,太难了。且不说今日这种地痞骚扰,单说沈家那边,虽然暂时没了消息,但我心里清楚,以柳如烟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我必须拥有更强大的自保之力。
而听雨阁,或许正是那条路。
但我也记得谢韵说过,听雨阁不会参与私人恩怨,也不会帮我对抗沈家。若我入阁,是为了寻求庇护,还是另有所图?
我抬眼,直视谢韵:“谢姨肯收留,我感激不尽。但有一事,我想提前说明。”
“你说。”
“我入听雨阁,愿意做事,也愿意学*,更不会借阁中之势去报私仇。”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若有一日,沈家或柳如烟主动来寻我的麻烦,甚至危及我的性命,我希望阁中能允许我自保。哪怕届时需要我独自应对,我也绝无怨言。”
谢韵静静看着我,目光深邃,似要将我看穿。
良久,她轻叹一声:“你比你母亲通透。”
“你母亲当年,就是太过执拗,为了你父亲,放弃了一切,也放弃了自己。她以为退让能换来安稳,却不知这世道,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谢韵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隐去,“你能在沈家三年,不怨不怒,不卑不亢;能在生死关头,清醒决绝;能在落魄之后,脚踏实地,从头再来。这份心性,比你母亲强。”
“你入阁之事,我应下了。至于沈家……”她沉吟道,“只要你在听雨阁一日,我便护你一日。这不是帮你报仇,是阁中规矩——自己人,不容外人欺。至于柳如烟,她若真敢伸爪子,剁了便是。”
我心中一暖,郑重行礼:“谢姨大恩,苏晚铭记。”
“别急着谢。”谢韵扶起我,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入阁可不是白吃白住,得做事。我方才说缺个打理账目的,不是客气话。听雨阁在扬州有三间铺子、两处码头仓库,还有若干暗桩,账目复杂得很。你若能理清楚,我才算真正服你。”
我也笑了:“那谢姨可要备好算盘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才知道谢韵那句“账目复杂”说得有多轻描淡写。
听雨阁在扬州的产业,明面上是正经生意,暗地里却牵扯着各种消息往来、人情往来,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钱庄通道。账本不是普通的账本,用的是一种特殊的记账法,数字之间藏着暗语,银钱流向背后是人脉和势力的交换。
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将这些账目彻底理清,并重新设计了一套更清晰、更隐蔽的记账体系。谢韵看过之后,难得露出惊讶之色:“你这一手,从哪儿学的?”
“母亲教的。”我轻声道,“她说,外祖家从前就是做这个的。”
谢韵沉默了一瞬,点点头:“你外祖若知道,该欣慰了。”
我的能力渐渐被阁中其他人认可。除了管账,我也开始参与一些外围事务,比如与各码头、商铺的对接,甚至偶尔帮忙传递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消息。我做事细致,为人低调,不争不抢,在听雨阁中渐渐站稳了脚跟。
而“婉约阁”在听雨阁的照拂下,生意也越来越好。我请了两个可靠的伙计在前面看着,自己和疏影更多时候在后面处理阁中事务。日子忙碌而充实,那些关于沈家的消息,偶尔还会飘进耳朵,但已引不起我心中任何波澜。
直到那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
那日大雪,我正和疏影在铺子后面核对一批新到的货品,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我走出去,只见一个浑身是雪的男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铺子,脸色惨白,身上还带着血迹。
“苏……苏姑娘!阁主让我来找你!出事了!”
我认出这是听雨阁在外面的一个暗桩,姓刘,平日里负责盯着码头那边的动静。
“怎么了?”
“沈……沈家的人!他们查到你在扬州了!”刘姓暗桩喘着粗气,“柳如烟,她买通了江南道上的几个势力,说要……要抓你回去,给沈家一个交代!还说你是逃妻,要拿你去官府问罪!阁主让我护着你先走,她从另一条路引开他们!”
我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疏影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姨现在在哪?”
“在东街码头那边,她让您别管她,赶紧从西门出城,先去苏州避一避!”
我迅速判断局势。柳如烟既然能动用江南道上的势力,说明她这次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沈家虽然明面上给了我休书,但若她颠倒黑白,说我是不告而逃的逃妻,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扬州,还真能掀起风浪。更何况,她手里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不能连累听雨阁,更不能让谢韵为我涉险。
但我也不会逃。
逃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在沈家逃了三年,逃够了。
“疏影,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檀木匣子拿来。”我声音平静。
疏影愣了一下,但看我神色,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我转向那暗桩,快速道:“刘大哥,麻烦你回去告诉谢姨,让她别冒险引开那些人,我自有办法应对。你告诉她,我苏晚今日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也不配在听雨阁待下去。”
“可是……”
“去吧。”我语气不容置疑,“告诉谢姨,一个时辰后,请她到城西茶楼来喝茶看戏。”
刘姓暗桩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疏影很快拿来了匣子。我打开,里面除了那枚乌木印章,还有一沓整理好的文书——休书原件、沈巍亲口所述休弃缘由的抄本、当日刺客事件时在场护卫的证词抄录(这大半年我通过听雨阁的渠道暗中收集的)、以及沈巍与柳如烟这三年往来书信的几封关键信件(同样是听雨阁的暗线帮我弄到的,足以证明沈巍宠妾灭妻的事实)。
我早就防着这一天。
当初离开沈家,我就知道,柳如烟不会善罢甘休。她恨我占着正妻的名分,恨我手里有休书这个把柄,更恨我在最后关头狠狠打了她和沈巍的脸。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我,以绝后患。
所以我这大半年,从没放松过警惕。我打理铺子、入听雨阁做事,不只是为了谋生,更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将文书一一检查妥当,贴身收好,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简单梳洗。疏影急得团团转:“小姐,您真要一个人去?他们人多势众,万一……”
“怕什么?”我对镜整理鬓发,嘴角微微勾起,“我苏晚能从沈家全身而退,还怕她一个柳如烟?”
半个时辰后,我独自一人,撑着伞,踏着积雪,走进了城西那间事先约好的茶楼。
二楼雅间里,柳如烟已经等在那里。
她比大半年前更瘦了,也憔悴了些,但妆容依旧精致,通身的绫罗绸缎,富贵逼人。她身后站着两个黑衣大汉,一看就是江湖上的打手。
见我推门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苏姐姐,好久不见。”
“柳姑娘。”我在她对面坐下,将伞收好,靠在桌边,“别来无恙。”
“我很好。”她咬着牙,笑意不达眼底,“倒是苏姐姐,听说你在扬州开了个铺子,抛头露面,做那下等的商贾之事,真是可怜。若当初你安安分分待在沈家,又何至于此?”
“安安分分?”我笑了,“像柳姑娘这样,以客居之身行主母之权,以红颜知己之名霸占他人夫君,就是安分?”
她脸色一变:“你!”
“行了,柳如烟。”我不再跟她绕圈子,收了笑意,目光冷下来,“你费尽心思找到我,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说吧,你想怎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的笑容:“苏姐姐果然爽快。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巍哥哥虽然给了你休书,但沈家终究觉得此事不妥。你毕竟做过沈家的媳妇,在外抛头露面,丢的是沈家的脸。所以……”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份认罪书,你签字画押,承认当日是你勾结刺客,谋害亲夫,事后又畏罪潜逃。沈家念在旧情,不将你送官,只将你送入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若我不签呢?”我看着那张纸,声音平静。
“不签?”柳如烟笑了,笑容里满是得意,“那我只能让人‘请’你回去了。苏姐姐,你该不会以为,靠着你那个小小的听雨阁,能护住你吧?我告诉你,我这次请的可是江南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区区一个听雨阁,还不够看。”
她身后那两个黑衣大汉配合地往前迈了一步,气势逼人。
我慢慢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那沓文书,放在桌上。
“柳如烟,你大概不知道,我这大半年在扬州,除了开铺子,还做了什么。”
她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你派人盯着我,我何尝没防着你?”我一页页翻开那些文书,“这是当日刺客事件,在场护卫的证词,证明是我用三万两嫁妆买通了刺客,为沈巍争取了救治时间,而非勾结刺客。这是沈巍亲口所述休弃缘由的抄本,上面白纸黑字,写明‘夫妻缘尽,一别两宽’,何来‘逃妻’之说?”
柳如烟脸色微变,伸手要去抢,被我一把按住。
“别急,还有。”我翻开最下面几封信,“这是你与沈巍这三年的书信往来,其中不乏你怂恿他冷落正妻、架空我管家之权的内容。还有这封——你亲笔所写,向沈老夫人告状,说我不守妇道、不堪为妇。若我将这些公之于众,你说,京城的唾沫星子,会淹死谁?”
柳如烟的脸色彻底白了,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我将文书收好,重新揣入怀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要的是,柳如烟,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在将军府里忍气吞声、任你拿捏的苏晚吗?”
“你若安分守己,过你的日子,我也不会找你麻烦。但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我就把话说清楚——”
我弯下腰,凑近她,一字一句:“第一,我手里有沈家的休书,我与沈巍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若要告我是逃妻,尽管去告,看看官府是认休书还是认你的红口白牙。”
“第二,这些文书,我已备了多份,存放在可靠之人手中。若我今日在扬州出了任何意外,不出三日,京城御史台、各大报馆、甚至沈家的政敌,都会收到一份。到时候,沈家宠妾灭妻、纵容外室追杀正妻的丑闻,会传遍天下。你说,沈巍那个已经丢了实权的镇北将军,还保不保得住?”
柳如烟浑身发抖,又惊又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我直起身,看向窗外。风雪中,谢韵正带着几个人快步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官服的人。
“你大概不知道,听雨阁虽然不比从前,但在扬州,还是有些分量的。”我淡淡道,“你请的那些江湖中人,方才已经被官府的人拦下了。至于你——”
我看向她,微微一笑:“擅闯民宅,威胁他人性命,按大周律,够你在扬州府的大牢里蹲上几个月了。”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身后的两个黑衣大汉想动手,却被推门进来的谢韵和那两个官差堵了个正着。
“柳姑娘,请吧。”其中一个官差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
柳如烟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苏晚,你别得意!巍哥哥不会放过你的!沈家不会放过你的!”
“沈家?”我轻笑一声,拿起伞,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决绝而从容,“柳如烟,你回去告诉沈巍——我苏晚,从来不需要他放过。我只需要,自己放过自己。”
说完,我推门而出,踏入漫天风雪。
身后,传来柳如烟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官差冷硬的呵斥声。
我没有回头。
大雪纷飞,落在我的发间、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我撑着伞,走在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街边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映出一片朦胧的光。
谢韵从后面追上来,与我并肩而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很漂亮。”
“谢姨谬赞。”我笑了笑,“不过是实话实说。”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柳如烟虽然这次栽了,但以她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沈家那边,恐怕也会有动作。”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今日这一局,我只是暂时逼退了柳如烟,并未真正解决后患。以沈家的权势,真要与我死磕,我一个下堂妇加一个小小听雨阁,未必扛得住。
但我不怕。
“谢姨,我想离开扬州,去更远的地方。”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这大半年的经历,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靠别人庇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需要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立足之地。”
谢韵看着我,目光复杂:“你想去哪儿?”
“南方。”我望向远方,风雪模糊了天际线,“母亲说过,外祖家在南边还有些根基,虽然没落多年,但或许还有迹可循。我想去试试,能不能凭自己的能力,重建一些东西。”
“这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我知道。”我握紧手中的伞,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总比在将军府里,等着别人来决定我的生死,要好得多。”
谢韵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欣赏,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你母亲若有灵,看到你今日,该放心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递给我。令牌非金非玉,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苏”字。
“这是你外祖留下的,听雨阁一直代为保管。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我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温润。
“苏晚。”谢韵看着我,目光郑重,“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听雨阁的依附者,而是听雨阁的盟友。无论你走到哪里,江南这片,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眼眶微热,郑重行礼:“谢姨大恩,苏晚没齿难忘。”
“去吧。”她扶起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天高海阔,任你翱翔。若有难处,听雨阁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风雪渐歇,天边透出一线微光。
我转身,朝着南方,踏上了新的路。
身后,是将军府的三年噩梦,是扬州的大半年蛰伏,是那些伤过我的、帮过我的人与事。
前方,是未知的、艰险的、但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不再是将军夫人,不再是下堂妇,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是苏晚。
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全文完)
(温馨提示:故事纯属虚构,仅供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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