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我十八岁。
那个夏天热得不像话,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县城一中的操场上晾着刚收割的麦秸,风一吹,满校园都是干燥的草腥气。我蹲在教室走廊的阴凉处,把一本物理*题集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自己已经把所有的题目都吃透了,才合上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叫沈建国,家在城南十里铺村,爹是木匠,娘常年咳嗽,药罐子没断过。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一家六口挤在三间土坯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不怕穷,我怕的是没出息。那年月,农村孩子想要出息,只有两条路:考学,或者当兵。我选了考学。
我的成绩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全县统考,我从来没掉过前三。班主任赵老师见了我爹就夸,说你家建国是个清华北大的苗子。我爹听了咧嘴笑,回家却愁眉不展,因为大学的学费、路费、生活费,对庄稼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他从没在我面前提过一个难字,只说:“你只管考,爹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信他。
可是那年五月,发生了一件事,把一切都打乱了。
那天下午我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院子里的枣树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在这泥巴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我娘端着一碗凉茶递过去,神情既恭敬又局促。
我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很复杂。
“这就是建国吧?”那男人站起来,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审视。
“我是沈建国的爹。”我爹站起来,声音有点干,“建国,这是你张叔,张德茂,在县教育局上班。”
张德茂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长得精神。听赵老师说,你成绩很好?”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知道县教育局意味着什么,那是我爹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单位。
张德茂又坐下了,跟我爹聊了些有的没的,什么今年的庄稼怎么样,家里的房子是哪年盖的。我爹一一回答,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直在等着什么。
终于,张德茂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只是用手指压着。
“老沈,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家那小子,张明辉,今年也高考。成绩嘛……不太理想。摸底考试才三百多分,这个分数,连中专都悬。”
我爹沉默着。
张德茂继续说:“咱县的教育质量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没出过几个大学生。今年省里下了指标,要重点抓几个苗子,赵老师就推荐了你们家建国。我也打听过了,这孩子确实争气,全校第一,没得说。”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这里头是两千块钱。你一年的工资也不过五六百,两千块,够你们家修三间大瓦房,还够你娘抓药吃两年。”
我爹的眼睛落在那信封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要什么?”我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
张德茂看向我,笑了:“建国啊,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想让你替我家明辉考试。”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知了在外面叫,一声接一声,像烧红的铁丝戳进耳朵里。
“不行。”我说。
“建国!”我爹喝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哑。
张德茂摆摆手,示意我爹别急,然后转向我,语气慢悠悠的:“你先别忙着拒绝。我不是让你白干,两千块只是一部分,明辉要是考上了大学,费用我们全包,另外再给你们家一千。你算算,三千块,你爹干五年都挣不来。”
“替考是犯法的。”我说。
“犯什么法?”张德茂笑了,“这种事多了去了,只要没人举报,谁知道?而且你成绩好,明辉成绩差,你把他的名字一填,考出来的分数在他那个水平线上就行了,别考太高,考个中等偏上,稳稳当当上个师专或者农校,谁看得出来?”
“那我自己呢?”我问。
张德茂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自己呢?我准备了三年,从高一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做题,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路灯下背书,别人打篮球的时候我在教室里刷题。我的眼睛就是从那时候近视的,但我买不起眼镜,只能眯着眼看黑板,赵老师心疼我,把自己的旧眼镜给了我,度数不合适,戴着头晕,但我硬是戴了一年。
这些,张德茂不知道,也不在乎。
“建国,”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娘这阵子咳血了,你没看见吗?”
我喉咙一紧。
“你弟弟下学期要交学费,你大妹妹的鞋子破得露出脚趾头了,你小妹妹才六岁,连根冰棍都没吃过。”我爹的声音开始发抖,“爹没本事,爹对不住你们,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桌上,被风吹得微微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崭新的大团结。十元一张,两百张,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我要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想了很多。我想起赵老师说过的话,他说建国你是咱们十里铺村第一个大学生,你一定要争气。我想起我娘咳嗽时的样子,弓着背,脸涨得通红,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我想起我弟弟的学费拖了两个学期,班主任每次开班会都点名,他回来从不跟我说,只是沉默地低头吃饭。
我还想起了张明辉,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孩。他大概也跟我一样,被父母寄予厚望,只是他没有我这样的成绩。他爹愿意花三千块给他买一个未来,而我爹连给我买一本复*资料都要犹豫半天。
这不公平,但这就是命吗?
三天后,我跟我爹说:“我替。”
我爹看了我很久,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斤猪肉和两瓶啤酒。那天晚饭,我们吃得很沉默,肉很香,但咽下去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六月下旬,张德茂带着张明辉来了。
张明辉比我矮半个头,白白净净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看起来像个城里孩子。他见了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理所当然的味道。
“建国哥,”他叫我哥,声音很和气,“辛苦你了。”
我没接话。张德茂在旁边说了很多注意事项:考场在哪、考号多少、身份证上的照片跟张明辉有几分像,但好在那个年代的照片都模糊,监考老师也不会太较真。最重要的是,我的答题风格不能太突出,不能考太高的分,尤其数学和物理,要把会做的题目故意做错几道,把分数控制在能上师专的水平。
“你要记住,”张德茂叮嘱我,“你不是沈建国,你是张明辉。从进考场到出考场,你就是张明辉。”
我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考试前一天,我去县城看考场。回来的时候路过学校,远远看见赵老师站在校门口,像是专门在等我。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建国,你过来。”
我走过去,心里有些发虚。
赵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准考证,一张是我的,一张是……张明辉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赵老师,我……”
“别说了。”赵老师把两张准考证都递给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建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老师都希望你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把两张准考证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沈建国,张明辉,两个名字,两种命运。一张照片上的人眯着眼,因为近视又没戴眼镜;另一张照片上的人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可实际上,戴眼镜的那个不需要眼镜,需要眼镜的那个却没戴。
我觉得这世界真是荒唐透了。
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我起了个大早,穿上了张明辉的白衬衫,那衬衫太大了,我把下摆扎进裤腰里,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人既像我又不像我。我爹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领口。
“建国,”他说,声音沙哑,“要不……就算了吧。”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爹没说话,眼眶红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我没算。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骑了十五里路到县城,进了考场。监考老师看了我的准考证,又看了看我的脸,点点头让我进去了。我坐下来,把笔摆好,手心全是汗。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些题目,我全都会。
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会,是那种烂熟于心的会。每一道选择题,我都能一眼看出答案;每一道填空题,我都能在三秒之内算出结果;后面的大题,每一道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解题思路在脑子里清晰得像印出来的一样。
我握着笔,手在抖。
我知道我不能全做对。我要考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一个能让张明辉上师专但又不会引人怀疑的分数。我需要故意做错一些题目,需要在计算的时候“不小心”少写一个零,需要在选择题上“犹豫不决”地选错几个。
可是我的手不听使唤。那些正确的答案像是有了生命,拼命地要往卷子上跑。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在最后一道大题上故意漏写了一个步骤。
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掉进河里,你明明可以救她,却要假装不会游泳。
第一场考完,我出了考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张德茂在外面等我,递给我一瓶汽水,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好,辛苦了,明天还有三场。
第二天,数学。
那是我的强项。全县数学竞赛,我拿过一等奖。但我要假装一个数学不好的张明辉,所以我必须把最简单的题目做错。那种感觉太痛苦了,就像让一个画家故意把线条画歪,让一个钢琴家故意弹错音。
我做得很艰难,不是因为题目难,是因为要装作不会太难了。
但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我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切都结束了。张明辉会得到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上一个不痛不痒的师专,然后分配到一个不咸不淡的工作,过完不温不火的一生。而我,沈建国,会拿到那三千块钱,给我娘看病,供我弟妹上学,然后回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一辈子。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老天爷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高考结束后第三天,我正在地里锄草,我爹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建国,”他喘着气,“校长让你去学校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只说让你马上过去。”我爹顿了顿,声音发抖,“好像……好像是考试的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路上我骑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谁举报的?监考老师发现的?还是张德茂那边出了纰漏?我该怎么解释?我会坐牢吗?我才十八岁,我不想坐牢。
到了学校,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学生们都放假了,只有几间办公室还开着门。我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腿在发抖。
校长姓林,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平时不苟言笑,学生都怕他。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试卷,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只说了一个字:“坐。”
我没敢坐。
“沈建国,”林校长把烟放在烟灰缸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试卷,念了一个名字,“张明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数学,一百一十八分。”林校长看着我,声音很平静,“满分一百二,他扣了两分。”
我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
“英语,八十九分,满分一百。”他又拿起一张,“物理,九十五分,满分一百。化学,九十二分,满分一百。语文稍微差一点,八十一分。”
他放下试卷,看着我:“沈建国,你说说,这个张明辉,摸底考试只有三百多分的人,怎么高考突然就考了四百七十多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别急着回答,”林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先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替张明辉考第一场的时候,监考老师就注意到了。因为那个考场的考生都是从城关中学调过来的,监考老师都认识张明辉。张明辉是什么水平,他们心里有数。突然冒出来一个‘张明辉’,做题做得飞快,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们当场就起了疑心。”
我的腿开始抖。
“但监考老师没有当场抓你,”林校长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他们看了你做的卷子。”林校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秋天的风,“他们看了你写的每一个字,每一道题,每一个步骤。然后他们把卷子传给了我。”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数学试卷,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故意漏掉一个步骤的那道大题。他指着那个空缺,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我看到这张卷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教了二十年数学,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卷子。”林校长说,“你的解题思路清晰得像水晶,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就连你故意漏掉的那一步,我也能看出来你是故意的——因为前面所有的推导都在暗示那一步的存在,就像一首诗,你故意删掉了最精彩的那一句,但整首诗的气息还在那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沈建国,”他的声音很沉,沉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自己能考多少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疼痛的惋惜。
“多少分?”他又问了一遍。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十八岁的男孩,不应该轻易流泪的。我爹从小就跟我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可是那一刻,我控制不住。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我不愿意去想的东西,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公平与不公平的东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五百五十分以上。”我哽咽着说,“如果不是故意做错,我可以考五百五十分以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林校长慢慢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抖。
“五百五十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涩,“五百五十分,你能上清华。”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能。我知道我可以。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是张明辉,我的试卷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我的未来已经被装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标好了价格,三千块。
“你知道替考的后果吗?”林校长问。
“取消考试资格,三年内不得报考。”我说,声音已经平静了。
“不止。”林校长说,“你的学籍会被注销,你的档案上会记一笔,你这一辈子都别想考大学了。就算三年后你再去考,也没有任何学校会要一个有替考前科的学生。”
我知道。这些张德茂都跟我说过。他说过风险,但他没说后果。或者说,他说了,但我选择了忽略。
“那……张明辉呢?”我问。
林校长冷笑了一声:“张明辉的成绩作废,三年内不得报考。他爹张德茂,教育局那边会处理。”
我没问怎么处理。我不关心。
“校长,”我擦了擦眼泪,挺直了腰,“我愿意接受处分。”
林校长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我说,“我不该替考,我不该拿自己的未来去换钱。可是校长,我不后悔。我娘咳血,我弟妹要上学,我家穷得揭不开锅,三千块钱对我家来说就是救命钱。我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很丢人,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林校长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我的存在。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先回去。”
我愣了:“校长?”
“我说你先回去,”他没有转身,“这件事我来处理。”
“可是……”
“回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发了很大的火,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冲我发的。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风吹过空荡荡的教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林校长的话。他说他来处理,他一个中学校长,能怎么处理?张德茂是县教育局的人,他惹得起吗?替考的事证据确凿,他能怎么压下去?
我想不出答案。
但三天后,答案自己来了。
那天上午,张德茂来了我家,脸色铁青。他把我爹叫到院子里,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很小,我听不太清,但我看到我爹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张德茂走后,我爹叫我出来。
“建国,”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林校长把你的成绩报上去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成绩?”
“你自己的成绩。”我爹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他把张明辉的卷子改成了你的名字,把你的卷子改成了张明辉的,然后上报了。”
我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沈建国的成绩是四百七十一分,张明辉的成绩是五百四十六分。”
我呆住了。
四百七十一分,是我替张明辉考出来的分数。五百四十六分,是张明辉那个冒牌货考出来的分数。
林校长,把我们的成绩调换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我的声音在发抖,“监考老师都知道的,他们看到我替考的,他们……”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我爹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那表情里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惭愧,“林校长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找了,监考老师、教导主任、还有你赵老师。他跟他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孩子能考上清华,你们谁要是毁了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然后呢?”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爹说,“所有的人都同意了。他们统一口径,说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替考,是你沈建国自己考的试,你考了四百七十一分,张明辉考了五百四十六分。卷子上的字迹也改了,林校长找了个书法好的老师,照着你的笔迹把张明辉的卷子重新描了一遍。他用了三天三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起林校长那天的表情,想起他摘下眼镜擦镜片时颤抖的手,想起他站在窗前那个瘦长的、孤独的背影。我想起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时的那种决绝,那种像豁出去了一样的决绝。
他赌上了自己二十年的教学生涯,赌上了一校之长的位置,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农村孩子。
“可是张德茂呢?”我突然想起来,“他儿子考了五百四十六分,他肯定要闹的。”
我爹苦笑了一下:“他闹不了。林校长说了,他要是敢闹,就把替考的事捅出去,他儿子三年不能考,他自己也得从教育局滚蛋。而且林校长还留了一手——张德茂给你的那三千块钱,一分没动,全在学校保险柜里锁着,那是证据。”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德茂最后认了?”我问。
“认了。”我爹说,“他儿子拿了五百四十六分,上了省重点大学,他还有什么好闹的?”
那年夏天,我以四百七十一分的成绩被省城的一所师专录取了。四百七十一分,上师专,刚刚好,不高不低,没人怀疑。
而张明辉,以五百四十六分的成绩,被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
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八月底,我去师专报到之前,去了一趟林校长家。
他家在县城老街上的一栋旧楼里,房子很小,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摞着厚厚一沓试卷。林校长坐在桌前批卷子,看见我来了,摘下眼镜,笑了笑。
“来了?”
“来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是我爹让我带的。
“进来坐。”
我进去了,把苹果放在桌上,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校长也没说话,给我倒了杯茶,然后继续批卷子。茶杯是搪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掉了好几块瓷。
沉默了很久,我终于开口了。
“校长,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平和:“对不起什么?”
“我替考的事,让您为难了。”
林校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建国,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我低下头。
“你是个人才,”他说,“真正的、百年难遇的人才。可你生在了一个不好的时候,长在了一个不好的地方,你爹是个木匠,你娘是个药罐子,你家的穷根子扎得太深了,深到你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可你不应该这样。你不应该在泥巴地里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我做了一辈子校长,该捞的捞了,该贪的贪了,良心早就喂了狗。可那天看到你的卷子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总得做一件像人的事。”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他说,“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哭的日子还在后头。”
我破涕为笑。
临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门口,忽然叫住我。
“建国。”
“嗯?”
“你知道你自己能考多少分,我也知道。可你去了师专以后,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替张明辉考的那个分数,四百七十一分,才是你现在的起点。那个五百四十六分,不是你丢掉的,是你选择不要的。既然选择了不要,就别再回头看了。”
我点点头,走出门去。走了很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门口,瘦瘦高高的,像一棵秋天的白杨树。
后来我读了三年师专,毕业后分配回县里,在一所乡镇中学当老师。我教了五年书,一边教书一边自学,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的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我留校任教,后来又考了博士,成了教授。
我走了一条很长的路,比别人多了整整五年。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些年,我每年都去看林校长。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先是腿不好,后来是耳朵不好,再后来是眼睛不好。但他每次看见我,都会笑,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做了好事被表扬的孩子。
二〇〇二年,林校长去世了。
我去送他最后一程。灵堂设在他家那间小客厅里,八仙桌还在,上面摆着他的遗像,圆框眼镜,瘦长的脸,微微笑着,像还在看什么人的试卷。
他的家人给我一个纸箱子,说林校长临终前嘱咐的,一定要交给我。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泛黄的试卷,最上面那张,数学,一百一十八分,满分一百二。卷子的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很淡,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那行字写着:“沈建国,五百五十分。”
我抱着那个箱子,在灵堂里站了很久很久。
知了在外面叫,一声接一声,像一九八二年的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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