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醒来。
白,一片惨白。
天花板,墙壁,床单,还有旁边仪器上跳动的微弱光芒。
我这是在哪?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全洒了,就是串不起来。
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我动了动手指,一根管子,冰凉的,从我手背上连出去,另一头没入一个透明的袋子。
“老许,你醒了?”
一个声音,有点沙哑,像没睡好。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了林晚。
她就坐在我床边的一张小凳子上,背有点佝偻,头发好像也白了不少。
她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
“水……”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火。
她立刻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用一根棉签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润湿我的嘴唇。
“医生说你暂时不能喝水。”她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林晚,我老婆,跟我过了三十五年的女人。
我们俩,AA制。
这事儿,当年可是我们院里的一大奇闻。
谁家两口子过日子不是一笔糊涂账?就我们家,亲兄弟,明算账。
水费、电费、煤气费,一人一半。
买菜,今天你,明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过年给双方父母买礼物,都是各自掏钱。
我叫许建国,名字里带着时代的烙印。
林晚是我大学同学,当年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人漂亮,学*好,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我呢?一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除了成绩还行,一无所有。
没人能想到,最后是我把这朵“校花”给摘了。
毕业后,我们留在了这个城市。
我进了设计院,她去了中学当老师。
日子刚开始,甜得像蜜。
可没多久,我姐,许建萍,就开始了对我们生活的“入侵”。
我只有一个姐姐,从小我俩相依为命,感情深。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身体一直不好,是我姐把我拉扯大的。
可以说,长姐如母。
所以,当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毫不犹豫地拿出大半给我姐寄了回去。
林晚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点复杂。
后来,我姐家要盖房子,我把我们俩准备买房的积蓄,一股脑全给了她。
林晚为此跟我大吵一架。
“许建国,那是我们俩的钱!我们也要过日子!”她眼睛都红了。
“那是我姐!她养大了我!我能不管吗?”我吼得比她还大声。
那次吵架,天翻地覆。
最后,林晚妥协了,但她提了一个条件。
“以后,我们的钱,各管各的。这个家,我们一起撑,但经济上,AA。”
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这是对我的侮辱,对我们感情的践踏。
AA?这算什么夫妻?
但看着她决绝的眼神,我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A就A!”我摔门而出。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成了一个账本分明的“合伙企业”。
起初,我觉得别扭,甚至屈辱。
后来,慢慢就*惯了。
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自己的那份生活费,剩下的,都打给了我姐。
三万块,一分不留。
我姐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在老家县城买了楼房,买了车,她儿子,我外甥,出国留学的钱,也是我出的。
我成了我们老许家最大的骄傲。
他们都说,建国出息了,有本事,孝顺,顾家。
这个“家”,指的是我姐那个家。
而我自己的这个小家,三十五年,我们一直住在单位分的旧房子里。
屋子小,家具旧,墙皮都脱落了。
林晚提过几次换房子,我都给搪塞过去了。
“现在这不挺好吗?住*惯了。”
“钱都给我姐了,没钱。”
我说得理直气壮。
她就不再说了,只是默默地把剥落的墙皮用胶水粘好,把磨损的沙发用新的布罩起来。
我们的儿子,许亮,从小就在这种“AA制”的环境下长大。
他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从不向我要什么贵重的东西。
别的孩子都有的游戏机,他没有。
同学都穿着名牌球鞋,他穿着几十块一双的帆布鞋。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名牌大学,我高兴坏了,想带他去吃顿好的。
他却说:“爸,就在家吃吧,妈做的菜比饭店的好吃。”
我知道,他是心疼钱。
我心里不是没有愧疚。
但一想到我姐,想到她为我吃的苦,那点愧疚就烟消云散了。
我觉得我是在报恩。
我没错。
可现在,我躺在这里,浑身插着管子,连喝口水都不能。
是林晚,那个跟我AA了三十五年的女人,守在我身边。
我姐呢?我那个我倾尽所有去“报恩”的姐姐呢?
“医生…怎么说?”我问林晚。
“急性心梗,面积很大。在ICU抢救了三天才出来。”她声音依旧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抢救费…花了不少吧?”
她没看我,低头削着一个苹果,皮削得很薄,连贯不断。
“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我的存款,从来没有超过五位数。
我的钱,都去了我姐那里。
“钱…哪来的?”我声音都在抖。
“我这些年当老师,还有周末去做家教,攒了点。又找我弟弟借了些。”
她弟弟,林辉,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条件不错。
当年,林辉想让我去他公司,给我开了很高的薪水。
我拒绝了。
我觉得那是沾了林晚的光,丢人。
现在,却要靠人家救命。
我的脸,火辣辣的。
“亮亮呢?他知道吗?”我问。
“我没告诉他,怕他担心。他刚参加工作,正忙着呢。”
苹果削好了,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一个干净的碗里。
“等你好了,就能吃了。”
我看着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人,跟我“A”得那么清楚,在我生死关头,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所有积蓄,还去求她弟弟。
而我呢?
我为她,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心口那块石头,好像更重了。
压得我喘不过气。
“建萍…我姐,她知道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林晚削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给她打过电话了。”
“她…怎么说?”我追问。
“她说她最近血压高,坐不了长途车,让你安心养病。钱的事,她说她儿子刚买了婚房,手头也紧。”
“她让你…别多想。”
别多想。
呵。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眼前一阵发黑,仪器的滴滴声好像也变得急促起来。
林晚连忙放下碗,扶住我。
“老许,你别激动,身体要紧。”
我能不激动吗?
我拿她当亲妈一样敬着,我把我的血汗钱,我儿子的前途,我家庭的幸福,全都捧到她面前。
结果呢?
我躺在ICU,命悬一线,她一句“血压高”,一句“手头紧”,就把我打发了?
我算什么?
一个会走路的提款机吗?
现在这个提款机坏了,没用了,就可以扔了?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报恩”,在人家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
不,甚至是我欠她的。
我的心,比心梗发作时还要疼。
那是一种被掏空的,血淋淋的疼。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发白的鬓角。
冰凉。
林晚没再说话,只是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她的动作很温柔。
就像三十五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那时候,我打球崴了脚,她也是这样,用毛巾给我敷脚踝,一脸的紧张。
那时候的我们,多好啊。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我的错。
是我亲手,把我们的生活,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在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林晚几乎是寸步不离。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
我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像个初生的婴儿,毫无尊严。
我好几次都想说:“林晚,别这样,我自己来。”
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好像知道我的窘迫,每次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医生说了,你现在就是国宝,一级保护动物,谁都不能碰,除了我。”
她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想让我放松点。
可我笑不出来。
我越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愧疚就越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开始反思,这三十五年,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我记得,亮亮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
别的孩子都背着新书包,装着各种零食。
亮亮的书包,是林晚用旧衣服改的。
里面只有两个馒头,和一瓶白开水。
他同学笑他。
他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
我当时正好要给我姐的儿子,也就是我外甥,寄生活费。
我外甥在市里最好的私立初中,一个月生活费就要两千。
我一边给他汇钱,一边听着我儿子的哭声,心里烦躁得很。
我对林晚说:“你把他惯得太娇气了!哭什么哭!不就是个书包吗?”
林晚没理我,她默默地走进房间,抱着儿子。
我隔着门,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亮亮不哭,妈妈给你挣钱,以后我们买最好的书包。”
后来,她真的开始利用周末去给学生补课。
从那以后,亮亮的生活条件好了很多。
他有了新书包,新衣服,新球鞋。
但他从来没向我要过一分钱。
甚至,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疏离。
还有一次,是林晚的生日。
那天她特意做了几个好菜,等我回家。
我忘了。
我那天陪着我姐,去给我外甥看房子。
我外甥要结婚了,我姐让我这个当舅舅的,必须表示表示。
我把我刚发的三万块工资,全取了出来,交给我姐。
我姐高兴得合不拢嘴。
“还是我弟对我好!”
我在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里,彻底忘了,那天是林晚的生日。
我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菜都凉了。
林晚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已经燃尽了。
看到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默默地收拾桌子。
我当时有点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你摆着这张臭脸给谁看呢?”我借着酒劲说。
“今天是我生日。”她说。
“生日?多大点事!你看看你,越来越小家子气!”
“许建国,你混蛋!”
她把手里的盘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
我们又大吵了一架。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过过生日。
这些事,以前我觉得,都是小事。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是我太大度,不跟她计较。
现在想来,我那不是大度,是自私,是冷血。
我用“报恩”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吸着我老婆和儿子的血,去供养我那个所谓的“家”。
我才是那个真正的混蛋。
出院那天,是林晚和她弟弟林辉一起来接我的。
林辉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夫,以后对自己好点。”
我没脸看他。
回到家,看着熟悉的,甚至有些破败的屋子,我第一次觉得,这里才是我的根。
林晚扶我到沙发上坐下。
“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
我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手心还有一层薄薄的茧。
一个当老师的,手怎么会这么粗?
是了,她不仅要上课,备课,批改作业,还要操持这个家。
买菜,做饭,洗衣,拖地。
而我,这个家的男主人,就是个甩手掌柜。
“林晚。”我叫她的名字。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了她三十五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都过去了。”她说。
不,过不去。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一辈子的烙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出院前,找同事借的一笔钱,加上我所有的积蓄,凑了二十万。
“这里是二十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把卡递给她。
她没有接。
“许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又要跟我AA?”
“不,不是。”我急忙解释,“这是我欠你的!是我该还的!”
“我不需要你还。”
她推开我的手。
“如果你觉得,你给我钱,就能弥补你这三十五年的亏欠,那你就想错了。”
“我告诉你,许建国,没那么容易。”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拿着那张卡,手在半空中,像个傻子。
我明白了。
她不要我的钱。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晚上,我睡不着。
胸口还是闷。
我悄悄起床,走到客厅。
我看到林晚坐在阳台上,背影很单薄。
她在打电话。
是打给儿子许亮的。
“亮亮啊,妈妈没事…你爸他…他挺好的,就是最近有点累…你别担心,安心工作…钱?钱够用,你别寄回来了,自己留着……”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和哽咽。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还在替我瞒着。
替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维护着那点可怜的尊严。
我悄悄退回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我失去的,一点一点,找回来。
首先,是钱。
我给许建萍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谁啊?”声音很不耐烦。
“姐,是我,建国。”
“哦,建国啊,身体好点没?”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你吃饭了吗?”。
“姐,我需要钱。”我开门见山。
我不想再拐弯抹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算账来了?”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我心梗住院,花了二十多万,都是林晚找她弟弟借的。我现在需要钱还债,也需要钱做后续的康复治疗。”
“那也不是我让你得病的啊!”她嚷嚷起来,“再说了,我这些年,帮你拉扯孩子,我容易吗?我儿子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我现在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帮你拉扯孩子?
我儿子许亮,从小到大,她抱过几次?
她给过一分钱的压岁钱吗?
没有。
她只知道,理直气壮地从我这里拿钱。
“姐,我这些年,每个月三万块工资,除了基本生活费,都给你了。三十五年,少说也有几百万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许建国!你个白眼狼!你忘了你小时候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忘了是谁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的?你现在出息了,翅膀硬了,就来跟我算旧账了?”
她开始撒泼。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一哭二闹三上吊。
以前,只要她这样,我立刻就心软了,妥协了。
但现在,不会了。
“姐,小时候你照顾我,我记一辈子。但这些年,我已经还清了。我把我的家,我的人生,都搭进去了。现在,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这些年我给你的钱,算清楚,还给我。不然,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这是我第一次,对我姐说“不”。
感觉,竟然有点爽。
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哀。
我们是亲姐弟啊。
怎么就走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很安静。
我和林晚,谁也没有提那通电话。
她照常给我做康复餐,陪我散步,监督我吃药。
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给她一个真正的交代。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我外甥,李浩。
“舅,你什么意思啊?你逼我妈?我妈都气得住院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一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
“我逼她?李浩,你问问你妈,这些年,我给了她多少钱?你出国留学的钱,你买房的钱,你结婚的钱,哪一笔,不是我的血汗钱?”
“那是我妈应得的!她养大了你!”
“她养大了我,我就该拿我老婆孩子的幸福去换吗?”
“舅,我不管,你不能这么对我妈!你要是敢告她,我就……我就让你不得安宁!”
他恶狠狠地威胁我。
我笑了。
“好啊,我等着。”
我再一次挂了电话。
心,彻底冷了。
这就是我倾尽所有培养出来的“好外甥”。
一个只知道索取,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跟我以前,何其相似。
晚上,我把跟李浩的通话,告诉了林晚。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走到那一步?”
“嗯。”我点头,“我想好了。我不只是为了钱,我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你,为了亮亮,也为了我自己。”
“这三十五年,我活得像个笑话。现在,我想活得像个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好。”她说,“我支持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我们家这三十五年来的所有账目。每一笔,我都记着。”
我打开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林晚清秀的字迹。
“1990年3月5日,水费,5块,建国付。”
“1990年3月10日,买菜,8块,我付。”
“1995年6月1日,亮亮书包,50块,我付。”
“2005年8月20日,建萍儿子学费,2万,建国付。”
……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像一把把尖刀,刺进我的心里。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等我醒悟。
“这些…都能当证据吗?”我问。
“能。”她点头,“我还保留了你给你姐转账的所有银行记录。”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她不是逆来顺受。
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等待着一个时机。
“林晚,谢谢你。”
“我们是夫妻。”她说。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让我动容。
我找了律师。
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他。
律师看了之后,很惊讶。
“许先生,你这个案子,很有把握。你姐姐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不当得利,甚至有侵占的嫌疑。”
我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起诉的流程,比我想象的要快。
法院的传票,很快就送到了我姐许建萍的手里。
我能想象到,她接到传票时,那种震惊,愤怒,和不可置信。
她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她又开始发动亲戚攻势。
我们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轮番给我打电话。
“建国啊,那可是你亲姐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你忘了你小时候,你姐是怎么背着你看病的?”
“为了点钱,至于吗?亲情都不要了?”
“你这是要逼死你姐啊!”
……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谁也不想理。
只有一个人,我必须面对。
我的老父亲。
他今年快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
他给我打来了电话。
“建国,你回来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能拒绝。
我跟林晚说了。
她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摇摇头,“这是我们老许家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注意身体。”
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三十五年,我给姐姐打了无数次钱,但我自己,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
放下东西,吃顿饭,就走。
我甚至,没有好好看过这个我长大的地方。
下了火车,转了两次汽车,才到我们县城。
我姐许建萍,就住在这个县城里最好的小区。
我没有去找她。
我直接去了乡下老家。
老家的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
泥土的墙,黑色的瓦。
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
我爸就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抽着旱烟。
看到我,他磕了磕烟斗。
“回来了?”
“嗯。”
“坐。”
我就在他对面坐下。
我们父子俩,相对无言。
很久,他才开口。
“为了钱,告你姐?”
“不全是。”我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公道。”
“公道?”他冷笑一声,“我是你老子,你姐是你亲姐,这就是最大的公道!”
“爸,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您知道吗?林晚和亮亮,是怎么过来的,您知道吗?”
“我知道!”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不就是AA制吗?城里人不都兴这个?再说了,你姐帮你把钱存着,有什么不好?怕你们年轻人乱花!”
把钱存着?
我差点气笑了。
“爸,我外甥出国,买房,结婚,花的都是我的钱!我心梗住院,差点死了,她一分钱都不拿!这也是为我好?”
“你姐说了,她不是不拿,是手头紧!再说了,你那病,谁知道是不是装的,就为了讹你姐的钱!”
我愣住了。
装病?
讹钱?
这话,是我亲爹说出来的?
“爸,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怎么想你?我还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被你那个城里老婆给撺掇的?她是不是早就看我们家不顺眼了?”
“跟林晚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好,好一个你自己的决定!”
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许建国,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撤诉,你还是我儿子!你要是敢不撤,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们许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就是我的父亲。
在他的世界里,儿子,就是给女儿,给孙子,无私奉献的工具。
没有自我,没有家庭。
我站起来。
“爸,对不起。”
我给他鞠了一躬。
“这个诉,我不会撤。”
“你……你个不孝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烟斗,就要朝我砸过来。
我没有躲。
烟斗,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颓然地放下手,一屁股坐回石凳上。
“滚,你给我滚!”
我转身,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没有回头。
回到城里,林晚正在等我。
她给我开门,看到我脸上的疲惫,什么都没问。
“饿了吧?我给你留了饭。”
我坐在餐桌前,吃着她做的热腾腾的面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好像,没有家了。
林晚从后面,轻轻抱住我。
“别怕,你还有我,还有亮亮。”
“这里,才是你的家。”
是啊。
这里,才是我的家。
开庭那天,许建萍和李浩都来了。
我姐穿着一身名牌,画着精致的妆,看不出一点“血压高”的样子。
李浩站在她身边,像个保镖,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们这边,只有我和林晚。
法庭上,律师出示了所有的证据。
银行的转账记录,林晚记的账本,甚至还有几段我和许建萍通话的录音。
许建萍一开始还百般抵赖。
“法官,我没有!他是我弟,他孝敬我,给我点钱,怎么了?犯法吗?”
“他那是自愿赠与!”
但当律师拿出我外甥李浩出国留学,买房,买车的巨额花费清单,和我每个月工资进账,然后立刻大额转出的记录一一对应时,她慌了。
她的律师,也开始额头冒汗。
“被告,这些资金的去向,你能解释清楚吗?”法官问。
“我……我那是……我那是替他保管!对,保管!”她找到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借口。
“保管?请问,有保管协议吗?有利息吗?在他急需用钱救命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律师一连串的发问,让她哑口无言。
她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
许建萍需在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返还我不当得利共计三百八十万元。
三百八十万。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么多。
我看着许建萍,她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不,不可能……我没钱……”她喃喃自语。
李浩冲了过来,想要打我。
被法警拦住了。
“许建国!你不是人!你会遭报应的!”他声嘶力竭地喊。
我看着他,很平静。
报应?
我的报应,已经来过了。
现在,轮到他们了。
走出法院,天很蓝。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点。
林晚握住我的手。
“结束了。”
“嗯,结束了。”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许建萍显然不打算乖乖还钱。
她开始转移财产。
把她名下的房子,车子,都过户到了李浩的名下。
然后,开始当起了“老赖”。
我申请了强制执行。
法院的工作人员,几次上门,都吃了闭门羹。
许建萍甚至在小区里撒泼打滚,说我这个当弟弟的,为了钱,要把她逼死。
周围的邻居,不明真相,都对我指指点点。
我成了那个小区里的“名人”。
一个忘恩负义,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
病,也有些反复。
林晚一直陪着我。
“别理他们,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要陷入僵局的时候,转机来了。
是许亮的大学同学,一个在当地电视台当记者的年轻人。
他听说了我的事,觉得很典型,很有新闻价值。
他想做一个深度报道。
我犹豫了。
家丑不可外扬。
把我们家的事,全都摊在阳光下,让全国人民都看到,我还是有些顾虑。
是林晚劝我。
“建国,这不是家丑。这是社会问题。你的事,可以给很多人提个醒。”
“而且,只有舆论的压力,才能让许建萍低头。”
我想了很久,同意了。
那篇报道,很快就播出了。
标题很醒目。
《“扶弟魔”的反面:一个被“扶姐魔”掏空的人生》。
节目里,记者采访了我,林晚,还有我们的儿子许亮。
亮亮是视频连线。
他在屏幕里,说了一段话。
“我爸,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用错了方式去爱。我从小,确实怨过他。但现在,我不怨了。我只希望,他能为自己活一次。”
“至于我的姑姑和表哥,我只想说,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早晚要还回来。”
节目播出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网上一边倒地支持我。
许建萍和李浩,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们被“人肉”了出来。
李浩的工作,丢了。
他谈好的婚事,也黄了。
女方说:“我们家,可不敢要这种吸血鬼。”
舆论的压力,比法院的强制执行,要有效得多。
一个星期后,许建萍主动联系了我的律师。
她愿意还钱。
但她要求分期。
我同意了。
我不是要逼死她。
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第一笔钱,很快就到账了。
一百万。
我第一时间,把欠林辉的二十万,还给了他。
剩下的八十万,我交给了林晚。
“家里的钱,以后你来管。”我说。
她看着我,笑了。
像冰雪初融。
“好。”
我们终于,不用再AA了。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我会陪着林晚,去菜市场买菜。
跟小贩讨价还价,为了一毛两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我觉得,这才是生活。
我会学着做饭。
虽然,经常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但看着林晚吃下我做的,咸淡不均的菜,一脸“嫌弃”又一脸满足的样子,我觉得,很幸福。
我们还去看了一套新房子。
三室一厅,带一个大大的阳台。
林晚说,她要在阳台上,种满花。
我说,好。
我们用这些年她攒下的钱,付了首付。
虽然,我们背上了贷款。
但是,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家。
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亮亮也从南方,调回了我们这个城市。
他说,他想离我们近一点。
周末,他会带着女朋友回家吃饭。
一个很爱笑的,很阳光的女孩。
她叫林晚“阿姨”,叫我“叔叔”。
饭桌上,欢声笑语。
我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恍如隔世。
这,才是我应该有的人生啊。
我错过了三十五年。
幸好,现在还不算太晚。
关于老家的事,我没再主动联系过。
只是偶尔,听一些远房亲戚说起。
我爸,从那次之后,就病倒了。
一直是我那个“孝顺”的女儿许建萍在照顾。
但据说,照顾得并不尽心。
经常给他脸色看,说他当初,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绝,害得她现在,每个月都要还我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爸,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唉声叹气。
而李浩,自从丢了工作,婚事也黄了之后,就变得一蹶不振。
天天在家打游戏,喝酒。
喝多了,就跟他妈吵。
怪她,也怪我。
说我们毁了他的人生。
我听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怨不得别人。
又过了一年。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我和林晚,搬进了新家。
阳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春天的风一吹,满屋子都是香气。
那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老家村委会打来的。
说我爸,病危了,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沉默了。
林晚在旁边,听到了。
她握住我的手。
“去吧。”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爸。”
我回去了。
还是那个破旧的老屋。
我爸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连忙过去,扶住他。
“建国……”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小得可怜。
“爸……”
“我对不起你……”
他说。
眼泪,从他干瘪的眼角,流了出来。
“我不该……那么偏心……”
“我不该……把你当成……工具……”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或者说,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儿子,就该为这个家,牺牲一切。
直到他自己,也被那个他最疼爱的女儿,伤透了心,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爸,都过去了。”
我说。
他说不出话了,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好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建萍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人也憔悴了很多。
像个真正的,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了。
她没有了以前的嚣张跋扈。
眼神里,是麻木,和怨恨。
她恨我。
我知道。
三天后,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详。
葬礼上,我姐弟俩,全程无话。
办完丧事,我准备离开。
许建萍叫住了我。
“许建国。”
“嗯?”
“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姐,你觉得,我应该满意吗?”
她不说话了。
“以后的钱,我会按时打给你。”她说。
“好。”
我走了。
我知道,我们姐弟的缘分,彻底尽了。
回到家,林晚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很平淡,但很幸福。
我们会为了一点小事拌嘴。
也会在对方生病的时候,悉心照顾。
我们会一起去旅游,看我们年轻时,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亮亮和他的女朋友,结了婚。
一年后,我当了爷爷。
我抱着我那软乎乎的小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林晚在一旁,笑话我。
“看你那傻样。”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都带着笑意。
“林晚。”
“干嘛?”
“下辈子,我们还当夫妻。”
“不要。”她撇撇嘴,“这辈子,被你坑惨了。”
“那……我追你。”
“想得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暖暖的。
真好。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