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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妈是个高中毕业生,学校缺老师,村里就让她当上了民办老师。

2026 08 15 18:29:44

今年清明回老家上坟,我又去了大妈家。她今年82岁了,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网罩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一笔一划地教旁边两个留守儿童写生字。她的手背上爬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指节粗大,指尖还有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硬茧,冬天裂的口子刚长好,还留着淡淡的红痕,握笔的时候却依旧稳当,写出来的字方方正正,跟她教了一辈子的楷书一样,一笔一划,都落在实处。

看着她的样子,我总想起1971年的那个秋天,19岁的她,背着一个帆布书包,第一次走进村里小学的土坯房,成了李家峪小学的一名民办老师。这一站,就是36年,从扎着麻花辫的大姑娘,站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把一辈子,都耗在了这片大山里的三尺讲台上。

我们李家峪,藏在沂蒙山区的褶皱里,出门就是连绵的山,村子散落在山坳里,离最近的公社都有十几里的山路。70年代初,村里的小学只有一间土坯房,窗户糊着毛边纸,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屋里的课桌是用土坯垒起来的台子,上面抹了一层水泥,坑坑洼洼的,学生们要自己从家里带小板凳来上课。

学校里原本只有一个公办老师,姓王,是邻村的,快六十岁了,身体不好,有严重的气管炎,冬天一犯病,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一个人要教四个年级,语文、数学、美术、体育全是他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跟公社打了好几次报告,要再派个老师来。可那时候山里条件苦,公办老师没人愿意来,公社文教干事急得团团转,最后跟村里的支书一合计,想到了刚嫁过来的我大妈,李秀兰。

我大妈是1952年生的,娘家在山下的公社驻地,家里条件不算差,父母都是供销社的职工,硬是供着她读完了高中。1970年她高中毕业,在当时的山里,高中毕业生简直是凤毛麟角,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那年冬天,经人介绍,她嫁给了我大伯,村里的会计李守业,嫁到了我们李家峪。

支书和文教干事找上门的时候,大妈刚嫁过来半年,正在院子里纳鞋底。听明白来意,她愣了半天,手里的针都停了,说:“我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没教过书,能行吗?”

文教干事赶紧说:“怎么不行?你是高中毕业生,文化水平够!山里的孩子,能有个老师教他们认几个字,就不错了。”

大伯在旁边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家里的事有我。”

就这么着,1971年的秋天,大妈背着一个帆布书包,里面装着她高中时的课本和几本字典,走进了那间漏风的土坯房,成了李家峪小学的第二名老师,也是村里第一个民办老师。

那时候的民办老师,跟公办老师天差地别。公办老师拿国家发的工资,吃商品粮,是铁饭碗;民办老师,一半收入是村里记的工分,跟村里最强的壮劳力拿一样的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食,另一半是公社发的补贴,一个月五块钱。就这五块钱,还常常因为公社财政紧张,拖个半年一年的才能发下来。

可大妈没嫌钱少,也没嫌条件苦。她走进教室的第一天,就把那间土坯房收拾了个遍。窗户纸破了,她自己掏钱买了新的毛边纸,一点点糊严实;土台子裂了缝,她和大伯一起,拉着架子车去河边拉了沙子,和了水泥,把台子抹得平平整整;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板,用久了墨掉了,写不上字,她就去供销社买了黑漆,重新刷了一遍,又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好写。

最难的不是收拾教室,是让山里的孩子能坐进教室里读书。

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穷,孩子多,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有钱供孩子读书?尤其是女孩子,大多是在家里帮着带弟弟妹妹、喂猪、割草,长到十几岁就嫁人了,能进学堂的少之又少。大妈接手的时候,四个年级加起来,才二十三个学生,女孩子只有五个。

大妈看着花名册,心里不是滋味。她每天放学,就背着帆布包,挨家挨户地去家访,劝家长们送孩子来读书。我们村散,十几个自然村分布在各个山坳里,最远的一个村子,离学校有八里山路,翻两座山才能到。她就靠着一双脚,今天走东家,明天串西家,磨破了好几双布鞋,被山里的野狗追着咬过,也被不理解的家长拿着扫帚赶出来过。

有个叫二丫的女孩,比我堂哥大两岁,家里五个孩子,她是老大,爹妈说什么都不让她读书,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带弟弟。大妈去了五次,前四次都被她爹妈堵在门口,说她多管闲事。第五次去,正赶上二丫她爹在山上摔了腿,躺在床上动不了,家里没钱去公社卫生院,大妈二话不说,跑回自己家,拿了自己攒了半年的二十块钱补贴,又找大伯拿了家里的粮票,陪着他们去了公社卫生院,忙前忙后照顾了三天。

二丫她爹出院那天,拉着大妈的手,红着眼说:“李老师,以前是我浑,对不住你。二丫,你明天就带去学校读书,她要是不好好学,你随便打!”

就这么着,二丫坐进了教室,成了大妈的学生。后来二丫考上了县里的卫校,成了镇卫生院的护士,每次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大妈,说没有李老师,就没有她的今天。

那几年,大妈的鞋底磨破了一双又一双,山里的荆棘划破了她的裤腿,刮伤了她的脸,可她硬是把学校的学生,从二十三个,劝到了五十六个,村里的适龄孩子,几乎都坐进了教室,女孩子就有二十多个。

学生多了,她就更忙了。王老师身体不好,大多时候只能坐着讲课,四个年级的复式教学,大半的担子都压在了大妈身上。她上午教语文,下午教数学,课间还要给孩子们批改作业,放学了还要送家远的孩子回家,晚上点着煤油灯,还要备第二天的课,批改剩下的作业,常常熬到后半夜,煤油灯熏得她鼻孔里全是黑灰,眼睛也早早地就熬坏了,三十岁不到,就戴上了老花镜。

她那一个月五块钱的补贴,几乎从来没花在自己家里过。山里的孩子穷,很多人家连五毛钱的学费都交不起,铅笔、本子更是买不起,大妈就自己掏钱,给孩子们垫学费,买铅笔、本子、橡皮。冬天天冷,有的孩子穿不上棉鞋,脚冻得又红又肿,她就熬夜给孩子纳棉鞋,纳得手指上全是针孔。

大伯一开始是支持她的,可日子久了,家里的矛盾也慢慢出来了。

1973年,我大堂哥出生,1975年二堂姐出生,1978年小堂哥也出生了,三个孩子,加上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常年离不开药,家里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起来。大妈天天泡在学校里,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孩子顾不上,家里的农活也顾不上,里里外外都靠大伯一个人撑着。

大伯是村里的会计,白天要忙村里的事,晚上回来还要带孩子、喂猪、挑水、劈柴,常常忙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有一次,大堂哥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大妈正在学校给孩子们期末考试,大伯抱着孩子跑了八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等大妈考完试赶过去,孩子已经烧得抽了筋。

那天晚上,大伯跟她大吵了一架,把她放在桌上的教案和作业本,全都扫到了地上,红着眼吼她:“李秀兰!你到底是这个家的媳妇,还是学校的老师?孩子你不管,家你不顾,你那五块钱,全贴给了别人家的孩子,你到底图个啥?”

大妈蹲在地上,一张张捡着散落的作业本,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纸上,把墨水都晕开了。她没跟大伯吵,只是哽咽着说:“守业,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可教室里的那些孩子,都是山里的娃,我不教他们,他们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放不下啊。”

那天晚上,她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依旧洗了把脸,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大伯骂归骂,吵归吵,心里还是疼她的。气消了之后,依旧默默帮她扛着家里的事,冬天教室要生炉子,他就提前去山上砍了柴,劈成小块,拉到学校去;教室的屋顶漏雨了,他就踩着梯子,爬上屋顶,一片片换瓦片;大妈晚上批改作业,他就坐在旁边,给她续上煤油灯的油,给她倒一杯热水。

村里人也有说闲话的,说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带孩子、伺候公婆,天天往学校跑,抛头露面的,不是正经媳妇该干的事;还有人说她傻,一个月就那五块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图啥呢?

大妈听见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笑,依旧每天踩着晨露去学校,踏着晚霞回家,该怎么教孩子,还怎么教。

1977年恢复高考,消息传到山里,整个公社都轰动了。公社的文书找到了大妈,说公社要招一个文书,专门负责写材料,她是高中毕业生,文笔好,人也踏实,只要她愿意来,就能转成公社的正式职工,吃商品粮,以后还有机会转正成公办干部,比在村里当民办老师,强一百倍。

这在当时,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大伯知道了,高兴得不行,劝她一定要去,说这是改变命运的好机会。大妈犹豫了三天,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煤油灯下发呆。

第三天下午,她去公社给文教干事送学生的花名册,走到公社门口,又折了回来,一路走回了学校。教室里,孩子们正坐在土台子前,大声地读着课文,看见她进来,都齐刷刷地站起来,喊:“李老师好!”

看着孩子们一张张黑瘦却亮着眼睛的脸,大妈心里的那点犹豫,一下子就没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公社的邀请,跟文书说:“我走了,这些孩子就没人教了。我还是留在学校吧。”

为了这事,大伯又跟她生了好几天的气,说她脑子糊涂了,放着铁饭碗不要,非要在这破教室里熬着。大妈只是跟他说:“守业,我走了,这些娃就真的没出路了。我这辈子,就守着他们吧。”

这一守,就是一辈子。

80年代,国家开始给民办老师转正的名额,每次公社分到名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大妈。可她前前后后让出去了三次。第一次,她让给了一个家在更偏远山区的女老师,那个老师的母亲瘫痪在床,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养,比她更需要这个转正的名额;第二次,她让给了一个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民办老师,年纪大了,再不转正,就没机会了;第三次,她说年轻老师更需要这个机会,能安下心来留在山里教书,又让了出去。

村里人都说她傻,傻透了。就连她教出来的学生,都劝她,李老师,这机会多难得啊,你怎么能让出去呢?

大妈只是笑着说:“我在山里待了一辈子了,转不转正,都一样教孩子。他们年轻,还有的是机会,别寒了他们的心。”

这一让,就等到了1999年。那年,国家出台了政策,是最后一批民办老师转正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这一年,大妈47岁,已经在三尺讲台上站了28年。

这一次,她没再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伯。那年大伯得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日子一下子紧了起来,三个孩子,两个在上大学,一个在高中,处处都要花钱。

转正手续办下来的那天,大妈拿着盖了章的文件,还有第一个月公办老师的工资条,回了家。大伯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张工资条,手都抖了,抬头看了看大妈,说了一句:“秀兰,你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大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关上门,趴在炕上,哭了整整一下午。那28年的委屈、辛苦、坚持、不舍,全都在这场眼泪里,释放了出来。

转正之后,大妈的工资涨了不少,可她依旧没什么变化。还是每天早早地去学校,晚上最后一个走,还是会自己掏钱给贫困的孩子买书本,还是会放学后送家远的孩子回家,还是会挨家挨户地劝辍学的孩子回来读书。

2007年,55岁的大妈,正式退休了。教了36年书,她终于可以放下粉笔,歇一歇了。

可她还是没歇下来。那几年,山里的孩子越来越少,村里的小学合并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孩子们要去镇上读书,要走十几里的山路,大多都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村里剩下的,大多是留守儿童,爹妈出去打工了,跟着爷爷奶奶过,放学了没人管,作业不会做,有的孩子甚至连饭都吃不上热的。

大妈看着心疼,就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收拾出了一间厢房,摆了几张从学校淘汰下来的旧桌椅,办了个免费的辅导点。每天下午,孩子们放学从镇上回来,就来她这里写作业,她给孩子们辅导功课,管着他们的安全,遇到家里没人的孩子,还管一顿热乎饭。

这一办,就办到了现在,整整19年。

她一分钱都不收,有人说她,李老师,你都退休了,该享清福了,还操这个心干啥?收点学费,也是应该的。

大妈总是摇摇头,笑着说:“我拿着国家的退休金,够吃够喝了。这些孩子爹妈不在身边,没人管,我教了一辈子书,看着他们没人管,心里不落忍。教他们认几个字,别走了歪路,就够了。”

她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当年她教出来的孩子,有的考上了名牌大学,成了大学教授;有的当了医生,在市里的医院里救死扶伤;有的参了军,成了军官,保家卫国;有的回了山里,当了村干部,带着乡亲们致富;还有的,像她一样,成了一名老师,守在山里的讲台上。

每年过年,都有全国各地的学生,回来看她,给她带各种各样的礼物,给她塞钱。她都笑着收下,转头就把钱和东西,又花在了村里的孩子们身上,买了书本、文具,给孩子们买了新书包、新衣服。

今年清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她教孩子们写生字,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温柔得很。我问她:“大妈,你这辈子,守在这大山里,当了一辈子老师,放弃了那么多机会,后悔过吗?”

大妈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看院子里嬉闹的孩子,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大山,笑了笑,说:“后悔啥?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的民办老师。山里的孩子,就像这山里的树苗,得有人给他们浇浇水,修修枝,他们才能长直了,才能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教了他们认几个字,懂了点道理,他们能好好过日子,能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这辈子,就值了。”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山里的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我看着她,突然就懂了,她这一辈子,不是傻,是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山里的一盏灯,照亮了一代又一代孩子走出大山的路。

直到现在,82岁的她,依旧每天坐在老槐树下,握着铅笔,教孩子们写生字。她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36年,写白了头发,写弯了腰,却把山里的孩子,一个个写出了大山,写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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