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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687分,我骗男友只考了421分,他提了分手跟学霸青梅去了清华

2026 08 15 14:59:11


01

查分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躲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握在手心里,汗把屏幕都糊花了。我妈在外面敲门,喊了好几遍“查到了没有”,我假装没听见。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不是怕考得不好,是怕考得太好。

高三这一年,我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他会不会留下来。赌注不是钱,是我的一辈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查询页面。准考证号输进去,密码输进去,验证码输进去。页面跳了一下,数字蹦出来了。687。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看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截了图,存在加密相册里。加密相册的密码是他的生日,我没有改,也改不掉了。

我打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只猫,他养的那只,橘色的,胖乎乎的,趴在他腿上睡觉。那是去年暑假拍的,他发给我看,说“你看它多像你,睡觉的时候嘴张着”。我说你才嘴张着。他说你嘴张着,还流口水。我翻了翻聊天记录,翻到那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截图删了,打开另一个查分网站,输入了一个假的准考证号——我自己编的,格式跟真的一样,数字随便填的。页面跳了一下,421。我截了图,发给他。

“我考了421。你呢?”

他回得很快。“687。”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盯着看了很久。687。跟我一样。我们考了一样的分数。687分,全省前两百名。他可以上任何他想上的大学,学任何他想学的专业,去任何他想去的城市。他选了清华。他早就选了。他说过,他想去北京,想学计算机,想去大厂,想写代码,想赚很多钱,想在北京买房,想把他爸妈接过去。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坐在他旁边,听着他说,笑着,点头。我说你会实现的。他说我们一起。我说好。但我们不会一起了。他不知道,我考了687分。他以为我考了421分。

421分,够不上清华,够不上北大,够不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学校。他要去北京了。我去不了。他以为我去不了。他不会为我留下来的。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留下来。他喜欢的是那个跟他一起考687分的人,不是那个考421分的人。他喜欢的是能跟他并肩走的人,不是那个跟在他后面的人。他喜欢的是学霸,不是学渣。他喜欢的是他那个青梅竹马——那个跟他一起长大、一起上奥数班、一起考了685分的女生。她叫林知意。她也要去清华。他跟她一起去。她才是能跟他并肩走的人。我不是。我骗了他。

02

那天晚上,他约我出去。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在城南的步行街上,店面不大,但安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已经喝了一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朝我笑了笑。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很短,显得脸很瘦。他瘦了,高三这一年大家都瘦了。他说他瘦了十斤,我说我看不出来。他说你眼瞎。我说你才眼瞎。我们像平时一样开玩笑,但我知道今天不一样。他的笑不一样。他的笑里面有东西,是以前没有的。是愧疚。

“宋晚,我……”

“你先别说。”我打断了他。我把包放下,坐下来,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少糖,去冰。他以前说我喝奶茶像小孩子,珍珠要加双份,糖要全糖,冰要正常冰。后来我改了,少糖,去冰。他不知道我改了。他从来不知道我改了。他只知道我想跟他考同一所大学,想去北京,想学他选的那个专业。他不知道我改了志愿,改了三次。最后一次,我把第一志愿改成了本省的师范大学。离他家不远,离他妈妈家很近。他说他妈妈身体不好,他走了不放心。我说我替你照顾。他说不用。他说你不用。

“宋晚,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们分手吧。”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没有看我了。他看着桌面,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看着柠檬片在杯底沉浮。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一圈,一圈,一圈。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会做。他跟我表白的时候做过,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做过,第一次亲我的时候做过。他紧张。他紧张是因为他怕我哭。我不会哭的。

“为什么?”我问。

“我要去北京了。林知意也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了解我,我也了解她。她家里也让她去北京。我们约好了。宋晚,对不起。”

“你跟她在一起了?”

“还没有。但到了北京,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不想骗你。”

我点了点头。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不Q弹,奶茶太甜了,少糖还是太甜。我咽下去了。嗓子有点疼。不是奶茶烫的,是别的什么。

“宋晚,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不哭。他从来不哭。他跟他爸一样,觉得男人不能哭。他爸他妈离婚那天,他也没哭。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我陪他坐了一下午。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突出。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我们坐了一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拉到长。天黑了,他站起来,说“宋晚,谢谢你”。我说不客气。他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他那时候还会笑。现在他不会了。他只会说对不起。

“宋晚,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上本省的大学。师范。毕业了当老师。”

“你不是想去北京吗?”

“考不上。421分,去不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杯壁了,一圈,一圈,一圈。我看着他,忽然想告诉他。告诉他我考了687分,告诉他我能去北京,能去清华,能跟他一起。我想告诉他,我没有那么差,我能配得上他,我能跟他并肩走。我想告诉他,我改了志愿,改了三次,最后一次改成了师范。我想告诉他,我骗了他。我骗了他三个月。从他问我“你模拟考了多少分”开始,从他问我“你想去哪上大学”开始,从他问我“你会跟我一起去北京吗”开始。我一直在骗他。我说我考了五百多分,说我想去省城,说我不想去北京。我说我不喜欢大城市,太吵了。我说我喜欢小城市,安安静静的,适合生活。他信了。他什么都信。他从来不会怀疑我。他以为我不会骗他。我骗了。我骗了他一辈子。

03

我们在一起三年。高一的时候他追的我,在操场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那天运动会,他跑了一千五,拿了第一。他跑到终点的时候,没停,直接跑到我面前,单膝跪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举过头顶。“宋晚,做我女朋友。”周围的人都愣了,然后开始起哄。我站在那里,脸红得发烫,手不知道往哪放。他把红绳系在我手腕上,系得很紧,怕我摘下来。我没有摘。我戴了三年。绳子的颜色从红褪成了粉,又从粉褪成了白。我没有摘。他问我你怎么不摘,我说*惯了。他说你摘了换一根新的。我说不要,这根挺好的。他不知道,我不是*惯。我是怕摘了,就再也系不上了。

高一的时候,我们成绩差不多。他班里前三,我班里前五。老师说我们是金童玉女,学*好,感情好,以后能上同一所大学。我们信了。高二的时候,他进了奥数班,我还在普通班。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了,年级前十。我掉到了年级前三十。不是我不努力,是奥数班的题太难了,我跟不上。他给我补课,每天晚上在教室里给我讲题,讲到很晚。我听不懂,他就不厌其烦地讲,一遍,两遍,三遍。讲到我会了为止。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皱着,手指在纸上画着图,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鼻梁上那颗小痣。我走神了。他发现了,说“宋晚,你能不能认真点”。我说我很认真。他说你看着我的脸叫认真?我说你的脸比题好看。他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他把笔放下,说“不讲了,回家”。我说再讲一会儿。他说你心不在焉,讲了也白讲。他不讲了,送我回家。我们走在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像两个人靠在一起。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很大,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住了。我握着他的手,走在路灯下,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走一辈子。

高三的时候,他更忙了。奥数竞赛,物理竞赛,英语竞赛。他每天刷题到凌晨一两点,早上六点起来早读。他瘦了,黑了,眼底下有黑眼圈了。我心疼他,每天给他带早餐。牛奶,面包,鸡蛋,有时候是他喜欢的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他吃着包子,说“宋晚,你对我真好”。我说你知道就好。他说我会报答你的。我说你怎么报答?他说我娶你。我笑了。我说你拿什么娶我?他说拿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娶你。我说好。我等你。我等不到了。他要去清华了。娶的不是我。

04

林知意是他的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住一个小区,上一所小学,一所初中,一所高中。她比他小一岁,但比他高一级。她跳级了,成绩太好,小学跳了一级,初中又跳了一级。她比他早一年上高中,早一年参加高考。她考了685分,去了清华。他考了687分,也去了清华。他们会在清华见面。他们会在清华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他们会在一起。他说的。他说“到了北京,我们会在一起的”。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是看我的时候那种亮。是看未来的时候那种亮。他的未来里有林知意。没有我。

我知道林知意。全校都知道。她是传奇,是神话,是老师嘴里的“你们要向林知意学*”。她学*好,长得也好,高高的,瘦瘦的,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她穿校服都好看。她站在操场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像拍广告。所有人都喜欢她。他也喜欢她。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藏得不好。我看得出来。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跟看别人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会亮,嘴角会翘,整个人会发光。他看我的时候,不会。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温的,不是亮的。他对我好,但不是爱。他对我好,是因为他善良。他对我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对我好。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欠我的。他欠我的?他欠我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欠我。是我欠他的。我欠他一个真相。

高考前一个月,他问我:“宋晚,你模拟考了多少分?”我说五百八。他说“再加把劲,争取考到六百三,我们一起上清华”。我说好。我骗了他。我模拟考了六百七。不是五百八。我把分数改了,改低了九十分。我怕他知道了,会为我留下来。我不想他为我留下来。他应该去清华,应该学他喜欢的专业,应该过他想过的生活。他应该跟林知意在一起。他们才是天生一对。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在他青春里路过的人。他以后会忘了我。他以后会有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爱。他会幸福。他会很幸福。我不需要他记得我。我只需要他过得好。

05

高考那两天,我们不在一个考场。他分到了三中,我在一中。考完最后一门,他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很兴奋,像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玩具。“宋晚,我考得很好!我感觉能上清华!”我说恭喜你。他说你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还行是多少?我说四百多吧。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重,一深一浅的,像一个人在叹气。他大概在想要不要安慰我。他想好了。他说“没关系,上不了清华,上别的学校也行。以后考研再考过来”。我说好。他说“你选北京的学校吧,离我近一点”。我说好。他说“你选了吗”。我说选了。他说哪个学校。我说还没定。他说定了告诉我。我说好。

我没有告诉他。我永远不会告诉他。我选了本省的师范大学。离北京一千多公里。离他一千多公里。离他的未来一千多公里。他要去的地方,我够不着了。不是分数够不着。是不想够。他值得更好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06

查分那天晚上,他在奶茶店跟我提了分手。他说“宋晚,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他说“你以后好好的”。我说我会的。他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里。他走得很慢,没有回头。他大概以为我会追出去。他没有回头。他不会回头的。他知道他走了,我不会追。他了解我。我了解他。我们都太了解对方了。了解到最后,连分手都不用多说。

我坐在奶茶店里,把那杯珍珠奶茶喝完了。珍珠不Q弹,奶茶太甜了,少糖还是太甜。但我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我们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他坐过的那边,椅子上还有他坐过的印子,凹下去的。桌上有他喝剩的半杯柠檬水,柠檬片沉在杯底,黄黄的,皱皱的。我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了。

07

回到家,我妈还在等我。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

“考了多少?”

“421。”

她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了的门。我妈在哭。她在里面哭,不出声。她怕我听见。我听见了。她哭了一辈子。我小时候,我爸走了,她一个人带我,哭。我上学了,学费交不起,她哭。我考了全班第一,她笑。笑了又哭。她说“宋晚,你以后一定要有出息”。我说好。我没出息。我考了421分。她信了。她什么都信。她从来不会怀疑我。她以为我不会骗她。我骗了。我骗了她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张真的成绩单翻出来看了很多遍。687分。全省前两百名。我可以上清华,可以上北大,可以上任何我想上的大学。我选了师范。本省的师范。离家很近,离他很远。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城市的灯亮了,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只眼睛。每一格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人回家。我等的人不回来了。他走了。他去了北京。他跟林知意一起。他们会在一起。他们会幸福。他会忘记我。他会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他的头像还是那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趴在他腿上睡觉。我点进去,翻到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他跟我表白那天。他说“宋晚,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说好。他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他说“你不许反悔”。我说不反悔。他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兔子在跳舞,配文是“好开心”。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没有擦。任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我把聊天记录删了。一条一条地删。删到只剩下空白。然后我把他的微信也删了。删了之后,又加回来了。加了之后,又删了。删了三次。最后一次,我没有再加。我把他删了。他不会再找我了。他有了林知意。他不需要我了。

08

录取通知书来了。本省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我妈拿着通知书,看了很久。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说“去吧”。我说好。她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通知书。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我的名字在上面,宋晚。我考了687分,但我的通知书上是421分。没有人知道。我妈不知道,他不知道,林知意不知道。全世界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我要带一辈子。

开学前,我去了一趟北京。一个人去的。坐高铁,四个多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麦田,村庄,城市,河流。一站一站地过。快到北京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那里。他也在北京。他已经在清华了。他跟林知意在一起。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他们会在一起。他说的。他说“到了北京,我们会在一起的”。他做到了。他跟她在一起了。我不应该来的。但我来了。我想看看他生活的地方。我想看看清华长什么样。我想看看他走过的路,看过的树,坐过的椅子。我想看看他看过的风景。我看过了。我可以走了。

我去了清华。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匾——“清华大学”。四个字,白底黑字,端端正正的。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我不想进去。进去了,也许会碰见他。碰见他,他会问我“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他说你考了多少分。我说421。他说421能来北京?我说不能。他说那你来干嘛。我说来看你。他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想抱我。我躲开了。我说你别碰我。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缩回去了。他说“宋晚,对不起”。我说没关系。我转过身,走了。他没有追。他不会追的。他有了林知意。他不需要我了。

我站在清华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也没有碰见他。他大概在教室里上课,在图书馆看书,在食堂吃饭。他不知道我来了。他永远不会知道。我转过身,走了。走到公交站,坐了一辆去北京西站的公交车。车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我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吊环是塑料的,黄黄的,上面印着广告。我拉着它,站了很久。车到了西站,我下了车,走进候车室,坐在椅子上,等着回程的高铁。候车室里人很多,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都是要去哪里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我也有。我的方向是回家。回那个小城,回那个师范,回那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忘了他。忘了清华。忘了687分。忘了我骗了他。忘了这一切。我忘得了吗?我不知道。

09

大学四年,我没有谈恋爱。不是没有人追,是不想。不是不想,是不会。我不会喜欢别人了。我的喜欢都给了他。他带走了。他带去了北京。他给了林知意。他没有给我留一点。我空空的。空空的,就不会再装别人了。

大学四年,我每年都考第一名。奖学金,优秀学生,三好学生。我拿了很多奖。我妈高兴。她把我的奖状贴在墙上,贴了一整面。她不知道我考了687分。她不知道我本可以去清华。她不知道我骗了她。她只知道她的女儿很优秀,年年考第一,毕业了能当老师,能有稳定的工作,能养活自己。她放心了。她放心了,我就放心了。

大学四年,我没有再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我。他把我忘了。他有了林知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世界。他不记得我了。不记得那个在操场上给他系红绳的女孩,不记得那个每天给他带早餐的女孩,不记得那个在路灯下被他牵手的女孩。他不记得了。他忘了我。我忘不了他。我试过。我试过把他的照片删了,把他的微信删了,把他的电话号码删了。我试过不去想他,不去梦他,不去在夜里叫他的名字。我试过了。我做不到。他还在我脑子里,在我心里,在我梦里。他在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时刻。他在我呼吸的空气里,在我喝的水里,在我吃的饭里。他无处不在。他走了,他还在。

10

大四那年,我实*了。在一所中学教语文。学生很可爱,叫我“宋老师”。他们不知道我考了687分。他们不知道我能去清华。他们只知道我语文好,作文好,讲课好。他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我想留下来。校长说可以。毕业了就可以转正。我签了三方协议。留在了那所中学。离我家不远,离师范不远,离他很远。很远很远。一千多公里。他在北京,我在小城。他写代码,我教语文。他赚大钱,我挣工资。他住大房子,我租小房子。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一辈子都不会了。我这样以为。

毕业典礼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信封上的字迹我认得。一笔一划的,端端正正的,跟他的人一样。是他写的。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我的地址。他给我写了信。我拆开。信纸是白色的,折了两折。上面写着一行字——

“宋晚,我知道你考了687分。我查了。当年全省前两百名的名单里有你。你骗了我。你为什么骗我?”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我考了687分,知道我能去清华,知道我骗了他。他知道了。他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风吹过来,信纸在我手里抖了一下,像要飞走。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太小,塞不进去,就露了半截在外面,白白的,像一块没藏好的伤疤。

我没有回信。我不知道怎么回。我说“因为我不想耽误你”?太假了。我说“因为我想让你跟林知意在一起”?太假了。我说“因为我配不上你”?太假了。我说“因为我爱你”?太假了。什么都假。只有一件事是真的——我骗了他。我骗了他一辈子。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恨我吗?他会怪我吗?他会后悔吗?他会不会想,如果我没有骗他,我们会不会一起去了清华,会不会在一起,会不会有以后。他会不会想这些?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11

毕业后的第三年,我结婚了。不是跟他。是跟一个同事,教体育的,姓方,叫方远。他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他对我好。他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牛奶,面包,鸡蛋,有时候是他喜欢的那家包子铺的肉包子。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的日子。记得我爸妈的忌日。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我。他爱我。我不爱他。但我嫁给了他。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想忘了他。我想开始新的生活。我想有一个家,有一个人,有一个孩子。我想过正常的日子。我想把那些过去都埋了。埋得深深的,永远不挖出来。

结婚那天,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大堂的入口处。方远走过来,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看着我,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他笑的时候,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他也这样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他笑起来真好看。他走了。他不会回来了。我身边的人不是他。永远不是。

“宋晚,你怎么哭了?”方远问我。

“没有。风迷了眼。”

“屋里没有风。”

“那就是沙子。”

他不问了。他握着我的手,走进礼堂。我走在红地毯上,一步一步的,很慢。旁边的宾客在鼓掌,在笑,在拍照。我看着他们,也笑了。我笑起来不好看,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但我笑了。我高兴。我该高兴的。我嫁人了。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爱我的人。我该高兴的。我高兴了。

12

婚后第二年,我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方念安。念安,念安,念的是平安,安的是心。她平安,我就安心。她长得像我,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笑起来像他。不是像方远,是像他。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跟他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常常走神。方远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看着念安的时候,眼神不对。我说哪不对。他说像在看另一个人。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问。他大概知道了。他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老公。他不知道是谁。他不敢问。他怕答案。

念安三岁的时候,我在街上碰见了一个人。林知意。她从北京回来,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男孩,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很大。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宋晚?”

“林知意。”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好看。她老了,但好看。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披着,化着淡妆。她过得好。她应该过得好。她是清华毕业的,在大公司上班,赚很多钱。她嫁人了。嫁的不是他。是她大学同学。也是清华的。他们很般配。他们都有出息。他们都有好工作,好房子,好车子,好孩子。他们什么都有。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有方远,有念安,有一个家。我也有。我有的,不是他。

“宋晚,你知道吗,程越他一直没结婚。”

我愣住了。

“什么?”

“程越他没有结婚。他跟林知意没有在一起。他们到了北京之后,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分了。程越提的。他说他心里有别人。他忘不了那个人。他试过,忘不了。他说他对不起林知意。他不能跟她在一起。他心里有别人,跟她在一起是对她的不公平。林知意哭了。她说她等他。他说不用等了。他走了。他一个人。他一直一个人。”

我站在街上,手里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菜。西红柿,鸡蛋,青菜,一条鱼。鱼还在袋子里跳,扑腾扑腾的。我拎着它,站在街上,看着林知意。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不哭。她忍了一辈子。

“宋晚,他心里的那个人是你。他一直爱着你。他从来没有忘记你。他查到了你的分数,知道你在师范,知道你在那个小城。他去找过你。他去了你的学校,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他怕你不想见他。他怕你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打扰。他怕他出现了,你会难过。他怕了。他怕了一辈子。”

我站在街上,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菜篮子上,砸在西红柿上,砸在鸡蛋上。鸡蛋碎了,蛋液流出来,黄黄的,黏黏的,滴在我的手上。我没有擦。任它流着。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怕你拒绝。”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怕打扰你。”

“他怕这怕那,他就不怕我嫁给别人?”

“他怕。但他更怕你过不好。他以为你考了421分,以为你上了师范,以为你过得不好。他自责了一辈子。他觉得是他害了你。他觉得如果你没有跟他在一起,你会考得更好,会上更好的大学,会有更好的前途。他恨自己。他恨了自己一辈子。”

我站在街上,哭得说不出话。林知意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她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宋晚,他病了。癌症。晚期。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13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在九楼,905。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我走到905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他很瘦,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放了太久的纸。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鼻子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机器嘀嗒嘀嗒地响,跟他的心跳同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他还是他。他还是那个在操场上给我系红绳的人,还是那个每天给我带早餐的人,还是那个在路灯下牵我手的人。他还是他。他一直是他。我没有变。他也没有变。我们都在原地。我们都没有走远。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骨节突出。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力气。他感觉到了,手指动了一下。他的眼皮在动。他想睁开眼睛。他睁开了。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但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眼泪就下来了。

“宋晚……你来了……”

“我来了。”

“对不起……”

“别说了。你歇着。”

“宋晚,我……我一直想告诉你……我……我当年……不该跟你分手……我错了……我错了……”

“别说了。”

“我……我查到了你的分数……687分……你骗了我……你为什么骗我……”

我看着他,眼泪下来了。我没有擦。任眼泪流着。

“因为我想让你去清华。想让你学你喜欢的东西。想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不想拖你后腿。你值得更好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你傻……你傻……”

他哭了。他哭得很难看,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他不好看。他一点都不好看。但他是我爱了一辈子的人。我爱了他一辈子。从十六岁到三十三岁。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从工作到结婚,从结婚到生子。我爱了他一辈子。他走了。他快走了。他要走了。我还没有告诉他。

“程越。”

“嗯。”

“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从你给我系红绳那天开始,到现在。一辈子。我爱了你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手抬不起来,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我低下头,把脸凑到他手边。他的手摸到了我的脸。他的手指很凉,很瘦,骨节突出。他摸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

“宋晚,我也爱你。一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

他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他笑的时候,还是十六岁的样子。那个在操场上跑完一千五、单膝跪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的男孩。他没有变。他一直是那个男孩。他爱了我一辈子。

他走了。他的手松开了。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嘀——”一声,一条直线,在屏幕上稳稳地走过去。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凉了。我暖不热了。他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他等了我一辈子。他等到了。他走了。

尾声

程越走后的第三年,我离婚了。方远没有问我为什么。他大概知道。他心里一直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他等了我几年,等不到了。他走了。他带着念安走了。他说念安跟着他,我方便。我没有争。念安是我的女儿,也是他的。他爱她。他会对她好。我放心。

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窗台上有一盆茉莉花,是程越以前送的。他说茉莉花香,闻着舒服。我养了十几年,它活了,每年夏天都开花。白白的,小小的,香香的。我给它浇水,三天一次,一次一小杯。它怕冷,冬天搬到屋里来。它喜欢阳光,但别暴晒。他说的。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说“宋晚,我喜欢你”。他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他说“我会娶你”。他说“对不起”。他说“我爱你”。他说“一辈子”。他说了。他都说了。他走了。他的话还在。在我心里,在茉莉花的花瓣上,在夏天的风里。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这儿。在我身边。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抱着那盆茉莉花。月亮很大,圆圆的,亮亮的。月光照在花瓣上,白白的,亮亮的。我看着那些花,想起他。想起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想起他牵我手的时候手心出汗。想起他讲题的时候眉头皱着。想起他在奶茶店说“宋晚,对不起”。想起他在病床上说“我爱你”。想起他说“一辈子”。一辈子。他的一辈子太短了。我的还很长。我会替他活着。替他看花,替他闻香,替他记住这一切。他走了,我还在。我替他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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