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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未婚妻(21)

2026 05 08 09:47:12

未婚妻


静渊著


第二十一章 逼婚


屈哲在冶炼厂搞吊装,老家发来电报说:“你母亲病重,请速回!” 屈哲一下子慌了神,忙跑回单位请了探亲假。他当天坐车,第二天下午, 就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凤凰县。县城在群山环抱之中,走进家门,他看见驼背的母亲,身体像折叠起来似的,从灶房里走出来; 屈哲感到莫名惊讶:“妈呀,打电报弄啥呢?”

妈妈说:“你三年没回家,妈妈想你。”

屈哲隐隐约约感到“召令”有阴谋。妈妈又吞吞吐吐不肯直说。单位那么忙,他想提前收假。妈妈说:“回来了,就多呆几天吧!”

爸爸个子高大,四方脸略长,单眼皮儿,三角老鼠眼。腰板硬朗,红钢似的胸膛,除了严冬,总是裸露着。爸爸长着络腮胡子,浓眉总是皱着,铁青色的脸,不苟言笑,好像谁把他的馍掰的吃了。一双不动声色的金刚眼睛,叫人害怕。他的烟锅比较特殊,烟袋杆是用考究的红木做的,比胳臂还长,点火自己够不着,要别人伺候。他用长烟锅吃烟,不仅体现了权威。而且把烟锅当成惩罚孩子的“武器”。屈哲小时候,常常被父亲打得呲牙裂嘴,头上肿起青包。但是,儿子心目中的爸爸,文韬武略,力敌万夫。十家院刚刚安上红油漆大门的时候,周围一些地痞流氓出于嫉妒心理,偷着往大门上尿,臭烘烘的,气得大家干瞪眼。后来,爸爸在大门西边的墙柱上写道: “大门非你父灵堂,为何单眼泪汪汪? 要泻污抬只后腿, 你是何物细思量。”爸爸的打油诗惊动了山西街,甚至连凤凰县城都惊动了。人们像潮水般涌来,在十家院大门前围观着,议论着, 对于隐藏在打油诗背后辛辣的讽刺探讨不休;时间持续了半个多月。人们说:“耍怪的人,打死都不敢往这大门上尿尿了。”

屈哲和爸爸见过几次,爸爸也没有提起任何事情。这几天,屈哲的眼皮一直在跳,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熬到第六天,屈哲说:“爸爸,我明天就要回单位了,我只有七天假。”爸爸说:“我给你找了个对象,你去看看。” 屈哲说:“不行,我有对象哩,家里不要操这个心。”爸爸说:“你既然有对象,你跟人家遇个面,就说你不愿意。”

跟他遇面的姑娘叫常莉莉。屈哲去了,常莉莉在媒人家里等候多时了。他看见常莉莉后脖子贴了一块膏药,至于长相,他没有仔细看。“我不同意,对不起!” 说完话, 他掉头就走。常莉莉说:“你别走,你还没有解释你不同意的原因。” 屈哲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有什么解释的呢?”常莉莉说:“你不同意,为什么三年前不早说呢? 你现在说不同意,你还有道德和良心吗?”屈哲说:“你我毕竟第一次见面,能扯上三年前吗?能扯上道德和良心吗?” 常莉莉说:“你难道忘了三年前你给我写的信?” 屈哲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我能给你写信吗?我会给你写信吗?” 常莉莉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个信封。说:“我还赖了你不成?” 屈哲从信封里抽出信笺,看见这封以他的名义并非出之于他的手写的信说:“因单位不允许结婚,请耐心等几年,等我回来详谈。” 信封里还装着他一张照片。

屈哲意识到相亲是一个阴谋,相亲暗藏着刀光剑影。他又气又恼,激动地说:“这信是伪造的。”常莉莉说:“是不是你写的,我不清楚。信是你爸给我的,你回去问你爸去!” 屈哲说:“谁给你信你问谁去,叫他给你解释去。你我的事成不了。”

屈哲把信带回家,对母亲说:“信是谁写的?给我介绍对象的事,你知道吗?”“介绍对象,我知道一点点;至于信和照片,我不知道。妈支持你在外面找对象。别回家,这个家不是你呆的地方。”

吃午饭的时候,屈子龙下班回来了。屈哲说:“爸爸,你给我定亲,好歹得给我说一声,哪怕在信上提一下也行;你作主? 凭什么呢?我不愿意,死活不愿意!你说咋办?那信是谁写的?”

屈子龙把烟吸得直响。说:“信是你弟弟写的。”

屈哲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干?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屈子龙把烟锅磕了磕,说:“那年,我在运输公司做临时工,公司经理李大发盖房子。适逢你也放假在家。我带你去帮忙,我在房顶和李经理瓦房哩,你在下边端泥过来,李经理说:‘这是你小子啊?’我说:‘是的。’李经理说:‘给你小子介绍个对象吧!’我说:‘托福!托福!你亲自主媒,是我和我儿子的荣幸。’后来,没有叫你去看人,我去把人看了。就给你把婚事定了。那时候你还小,是我给你包办的。”

屈哲说:“爸,你有什么权利包办我的终身大事呢?你伪造信件。作为爸爸,你也做得出来吗?你让人家女孩子苦苦等了三年?要是我不同意呢?”

屈子龙说:“既然问题都摊明了,我把我的想法给你说清楚。你姐,你妈,你两个弟弟, 全靠我一个人拉架子车养活哩,一天到晚,我累得像拉着一座大山似的。但是,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蹦跶不了几天了。我料想得到你会在西州找对象,才在家里给你找了个对象。男的在外面干事女的在家里多的是。家里给你找个对象有什么错?” 屈哲说:“我找好了。这门亲事是没法退掉的。”

屈子龙打开床头黑色的小匣子上的锁子,拿出一张照片说:“说老实话,我不是你亲生父亲,你亲生父亲是伪国民党团长。你看,这军官的照片像不像你?俗话说:‘生父没有养父亲。’作为养父,我有权利决定你的婚姻大事。你要是赖掉了这门亲事, 我就把这张照片寄到你单位去,你想想这样会是什么结果呢?就是这话,你只有和常莉莉结婚,才能堵住我的嘴。”

屈子龙对养子的威胁和打击是致命的。在政治年代里,如果是伪国民党团长的儿子,那就被宣判了政治死刑,辽阔的中国大地将会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这犹如晴天霹雳,他顿时脸色如纸,嘴唇发青,像疯了一样,顺坡跑下凤凰河。凤凰河清澈见底, 唱着甜美动听的歌。屈哲坐在河边一棵垂柳树下的石头上抱头痛哭。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眼前发黑,差点儿栽倒在地。六眼桥东段水深,那里经常淹死人。屈哲真想跳下去。要不是姐姐追来,后果不堪设想,他想:“假若我和常莉莉的事不成,妈妈怎么办?继父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我要娶回这个媳妇,妈妈要是不愿意,老两口闹别扭,整天打架。继父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家里从此不得安宁啦。我和吕英结婚,这边更不得安宁,永远不得安宁。我把这边摆平了,吕英背景不同,也不会造成多么大的伤害了。只要老家安宁了。我又不在家里,一年见不了一回面,剩下的还不是由他支配。我妈又管不住他,我不顺从继父,这个家不得安宁。我妈年事已高,满足不了继父,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权当我给他娶了个情人。”

后来,他在河边洗脸,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以水洗面,还是以泪洗面?“他打我、骂我,我总以爸爸脾气不好,真相大白以后,我无法接受,真的无法接受。” 屈哲想起了许多伤心的往事。

爸爸是他最惧怕的人。他从小就*惯于把头伸出去接受父亲烟锅的敲打。打得最厉害的一次,是把他引到六眼桥底下,因为在家里打他街坊邻居都劝哩,打不了多长时间。在六眼桥底下没有人挡了,把他打失塌了,几天下不了床。尽管如此,他并不记恨他。

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早晨起来,爸爸要他把一捆没绑紧的青菜送到他一个同事家里去。送了菜,拐回来上学会迟到的。当他很不情愿地送去,青菜已经丢失得没有几根了。这个同事告了他的状,爸爸把他弄到后院,拿戒尺打他的手,打得他手肿了几天。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在城隍庙一户人家门外的青石条上睡着了。半夜,这户人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听见门外有动静,开门把他摇醒来。说:“娃,你咋睡在这儿,你不回家?” 屈哲说:“我爸打我呢,我回不去。”老太婆说:“来,你睡到屋里去,那里有个床,你睡在床上,明天你再走。” 见有被褥, 他脱光衣服钻进了被窝。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笑着说:“你脱得像剥了皮的精蒜瓣。” 一个中年男子说:“你像我爸,我爸就是脱精睡觉哩。” 屈哲也顾不得自己像什么,一会儿就睡着了。

中山街小学有个朱老师,腰身像白杨树一样挺拔,戴副近视眼镜,住在山西街17号,离屈哲家不远,都在一个井里搅水吃哩。过来过去,经过屈哲家门口。屈哲请假频繁,爸爸上香陵或者魯村,或者梁庄,都要叫他帮忙拉车。有时候,夜里三点就出发,连请假都来不及。或者空车拉去,重车拉回;或者重车拉去,空车拉回;或者重车拉去,重车拉回。尽管经常旷课,但是, 他考试的成绩并没有受到影响。朱老师吃惊地说:“你三天不来,还考了第一名!”有一天,朱老师家访来啦。朱老师说:“屈哲学*不错,不能耽搁他。最起码也得给学校请个假,旷课,学校是不允许的。学校有制度,旷课三天,是要开除的。” 屈子龙说:“我这个家庭,就是我一个人挣钱哩,拉架子车很累,黄土高坡,一个人就拉不上去。他不去不行。况且,我们运输公司的孩子都是这样的。”朱老师说:“今后,能不能尽量少耽误他?”朱老师走了,屈子龙不高兴地说:“‘家丑不可外扬’,你给你老师说啥哩,叫他来寻我!” 屈哲说:“我没有给朱老师说!”第二天,屈子龙在院子里扫地,把扫帚扔过来,打在屈哲的头上,把屈哲的头打得流血。

街道底下是水渠,水渠上面盖着条石,屈哲挨打逃出来,没钱住客店,就在石板上睡觉。没钱买饭吃,跑到地里偷菜吃。白萝卜好吃,但白萝卜克食,越吃越饿。有时候,他躲在门外,静捎捎藏在暗处等弟弟,弟弟经常偷东西给他吃。有时候,姐姐口袋里装着馍,到处找他。凤凰县城没有几条街道,姐姐看见他就把吃的或者钱塞给他,他不知道姐姐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

有一天,他偷了生产队的包谷棒。走到西关,看见民兵正在对路人搜查。天快黑了,他不敢绕河滩回去,河滩里竹林密布,遍地荆棘,没有手电照路,是断断走不过去的。他硬着头皮,刚走过去。后面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断喝:“回来,检查一下!” 不巧,别在腰里的包谷棒,突然掉到地上了。好在把赃物掏出来,人家并没有打他。有一天,他把包谷棒刚拿回家里,民兵就背着枪追来了,把包谷棒又拿走了。有时候他肚子饿得受不了,偷了包谷棒带到同学家里去,煮熟了他吃,同学家里的人也吃。爸爸把他打了,他逃出来,学会了饿不死的本领。有一次, 他和弟弟两个人在包谷地里偷了个南瓜。结果裤子烂了,南瓜掉到裤子里面了,他以为蛇钻进裤子里了,后来,突然看见一只狼在包谷地里瞅他,吓了一大跳。刚好路上有人, 路人大声喊叫:“狼!”,狼才被吓跑了。他们兄弟两个,一个人抱着一个南瓜,赶快走到一个同学家里,把南瓜煮熟吃。同学一家人和他们兄弟二人一起享用了。饿的背不住了,屈哲就动开脑子啦,他弄个皮带,从腰上把衣衫勒紧。玉米棒贴着着肚子放了一圈,带回去救饥荒; 使一家人在“瓜菜代”的年月里活了过来。

有一次,姐姐和弟弟都没有送吃的。他看见一个补鞋的要买车带,倒闭的糖厂里有车带。糖厂门槛儿高,他把门槛卸了,爬进去把车带偷出来卖给补鞋的,换得几个钱,买馍吃。糖厂倒闭了无人看守,里边的东西不少。能卖的就偷出来卖。空荡荡的糖厂,后面楼房供着神像,有时候,屈哲就睡在神像底下。为什么叫山西街呢?山西人来凤凰县做生意,一条街都是山西人,房屋很宽敞。后来,大部分人都回老家去了,人走楼空。做生意人都供着菩萨,空房里老鼠乱窜, 成群结队地撕咬打架。楼房铺着木地板,十二、三岁的他,一个人睡在上面,再害怕也没有办法。

有天夜里,屈哲非常疲劳;他实在没有地方去了,想回家睡觉。已经三、四点钟了,街道没有人了,夜静了。大叶子杨树上面有乌鸦窝。他从那里过来,乌鸦“哇”地一声叫唤,吓得他头发都竖起来了。腊月的后半夜寒气逼人,他浑身发抖。大门没有关,姐姐给他留着门。他把大门推开,走进院子,推开姐姐的房门。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猛然间发现一只狼在他身后蹲着呢,吓得他往后倒退,幸好姐姐的房门没有关,他进去赶紧把门关上。天亮了,他对姐姐说:“我昨晚回来,狼跟着我。要是你把门关了,我就叫狼吃了。在你房子门口,我回头一看,发现狼静静地盯着我,我把门关上,在门缝里瞅,看不清。我把门开开,看见狼已经走了。”

整个火车站卸的货,都要靠运输公司的职工用架子车拉送给收货人。有一天,在拉车途中,屈哲对爸爸说:“我实在跑不动了!” 爸爸说:“跑不动了,上车,我把你拉上。”

转眼到了一个盛夏的中午, 屈子龙在车上坐着, 屈哲拉着架子车刚走进渭河沙滩, 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把车也撂了,把屈子龙从车上翻下去了,屈子龙说:“你怎么回事?” 屈哲说:“我精脚片儿,脚烫坏了!”“你再烫,你也不能把我翻下车嘛!” 屈哲也燥了,说:“沙子晒得冒火,烫得我受不了呀!”

有天晚上,拉着重车,继父驾辕儿子拉长套。前面有个赶路的马车,哐当哐当的车轮响个不停。在月光下,屈哲猛然间看见前面有条长虫,他感到奇怪:“怎么弄的,这蛇我走它也走,我朝前走它也朝前走,它始终走在我的前面。” 屈哲说:“爸,你看蛇,你看蛇。” 屈哲裹足不前,害怕踩了蛇。继父嫌儿子给他鼓不上劲儿,一脚把儿子踢进路边阴沟里去了。疼痛使他明白了原来是车夫把鞭子插在车辕上,车一走,鞭梢就在地上拖着呢。晚上走得人晕头转向看不真切,把鞭子当蛇哩,爸爸说:“好好拉车子,拉个车看你事多的。” 他对他恨透了,挨了一脚也不敢哭出声来。

继父是凤凰县出了名的泥水匠,他在外边做的活从来没有人骂过。在家里拆洗被子、洗衣服,打扫卫生等等,他全包啦。家里的东西,放得有条有理。他经常说:“东西不能乱放。你在哪里取的,就放到哪里去。你下次用,就知道东西在哪里放着呢。”他的勤快也是出了名的,有人对屈哲的母亲说:“你老头子把活做完啦,把你照顾得非常舒服。” 继父有个口头禅:“过日子,啥东西都不要撂。那怕拾个烂套子,都有堵窟窿的时候。”继父身躯高大,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有时候, 他把公司的人叫到上厢房,拉胡琴,唱秦腔。那些乡当拉胡胡的打板的唱乱台的,他也能吼两下。屈子龙想得开,做事绝。有文化,有手艺,又聪明,又勤快。

“文革”中斗争他,就是要他交代罪行哩,他却借机夸耀自己。他像讲故事一样讲他的经历。讲他在哪里坐飞机来,那时候谁坐过飞机呀!屈子龙说:“我和陕西几个负伤的兵住进了野战医院,一个乡当兵娃子用咱秦腔对年轻漂亮的女护士说:‘我要小解!我要小解!’而女护士是南方人,误听成‘我要小姐!’ ‘我要小姐!’而另外一个乡当兵说:‘我要馍呢!’‘我要馍呢!’而女护士误听成‘我要摸你!’‘我要摸你!’ 女护士到护士长那里告状。护士长来了,我对她们耐心解释,说:‘她把‘我要小解’听成了‘我要小姐’,把‘我要馍呢’听成了‘我要摸你’。’女护士的误会方才消除了。” 屈子龙咬文嚼字,绘声绘色,把台下的群众惹得哄堂大笑。故事讲完啦!听得人人入了迷,没人斗争他了,也没人喊口号了,偶尔有人喊口号:“打倒屈子龙!屈子龙必须老实交代!” 他大声说:“我正在老实交代着呢!给你不讲详细了,你们说我不老实,讲详细了,你们仍然说我不老实!”

爷爷突然死在姑姑家里了。继父对儿子说:“你姑父把你爷气死了!” 当时,屈哲正上初中呢,继父对人们说:“我这娃有点儿文化了,叫我娃出面说理去。老人家走的时候好好的,为什么死在他们家里了?”屈哲去了,在路上,他不由得想起了往事:“爷爷在万利堂做饭呢,继父打了我,爷爷就把我接到万利堂去,睡在他那里,从他那儿起来上学,爷爷给我烤个馍。爷爷回家来,看起来并不高兴,爷爷是继父的叔父, 一辈子没有成过家, 把继父当儿子看待哩。继父说:‘你这个月钱发了没有?’ 爷爷就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爷爷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的了继父。继父打我,爷爷经常批评他:‘你不要把他打得太狠了,把他打残了,你还得养活他。’ 继父虐待我的事情,爷爷因为看不下去,连家都不回来了。”

姑父和屈哲不说话。屈哲对姑姑说:“我爷到你家是跑着来的,人很精神。怎么来了三天就把人抬回来了,我爸说我爷是叫我姑父气死了,叫找我姑父问这事呢!” 没有人搭理他的话,他回来说:“我姑父跟我不说话。” 屈子龙说:“你姑父跟你不说话了,给你爷办丧事的时候,他总要来嘛!他来了你再好好问一下,究竟啥原因叫老汉死在他家里了?”埋葬爷爷的时候,姑和姑父果然都来了。屈子龙把儿子叫去,当着众亲戚的面说:“我这大小子上中学了, 说起来也是有文化的人啦。咱们叫他说: 他爷去呀好好的,怎么三天就抬回来了?” 屈哲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呢? 但是, 他明显地感到那几天爸爸还把他当人看待哩。

他上学并不是爸爸的功劳。凤凰县有个粉笔厂,他上学的所有费用,都是妈妈在那里干活挣来的。一天到晚,妈妈把沉重的石膏做的粉笔搬过来倒过去,落了个腰椎劳损......

第二天,等屈子龙上班去了,屈哲和姐姐跪在妈妈面前,让妈妈给他们讲实话,妈妈说:“你亲爸是伪国军团长, 这千真万确, 一点儿不含糊。”姐姐抱着弟弟伤心地哭泣,说:“兄弟呀,这是咱们的命,回单位去吧,再不要回来了,和哪个女的好好生活。”

还有什么比政治打击更大的呢?屈哲一下子就失去了精神支柱。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昏昏沉沉。他究竟躺了多少天,他也不知道。妈妈说他躺了十四天,是妈妈熬稀粥,用勺子喂他,才维持了他的生命。上厕所,他得扶着墙走。十家大院里的人看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都掉眼泪。好多人质问屈子龙:“你把孩子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把他咋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子龙呀,人都是有良心的,你做得太过分了!” 由于害怕指责和质疑,他不敢到后院上厕所了。他去了,人们会指着他的鼻梁骨骂他,他连厕所也不敢去了,他可能在外面解决了才回家的。

为了说服父亲,母亲把县妇联主任请来了,这个主任是驻军首长的太太,在他家隔壁住着,人长得非常丰满。她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你还包办孩子的婚事。这是错误的。孩子看不上,你非要给孩子定亲,有这样捆绑夫妻的吗?你害了他,你的做法不合适。”

妈妈没有文化,斗大的字认不了两石,跟父亲就是一个附属品,父亲说啥就是啥,她一个“不”字都不敢说。但是,为了儿子的幸福,她勇敢地站了出来,说:“孩子有对象,不能找。”

妈妈天天以泪洗面。县妇联主任和继父谈话以后,继父把妈妈打了一顿。直到把妈妈从上房门里甩出来,妈妈浑身伤痕累累。屈哲难受得要吐血,要发疯了。屈哲病重期间,妈妈掉着眼泪给他喂饭!说:“孩子,妈对不起你,妈没有能力保护你。你吃一点吧,你要活下去。” 屈哲天天晚上哭,觉得他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吕英,一个是他的母亲。

这真是晴天霹雳!当屈哲听说弟弟代他领回了结婚证,而且,常莉莉也拿着结婚证名正言顺地入驻他家。躺在床上生病的他,一看见她站在他的床边心里就特别不舒服。他说:“你出去,我有事了叫你。”他起不来了,上厕所只能把着墙走路,两只手变成了两条腿。离开墙, 他就会栽倒。结婚证领了,他知道事情翻不过来了,他的政治生命在继父手里攥着哩。继父把他妈的头打了个血窟窿,他为母亲难过得心如刀割。后来,他的病好点儿了,能走路了。屈子龙见屈哲不理睬常莉莉,就要屈哲到六眼桥下谈话。屈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领他去的时候,山西街有好多人站在沟沿儿看热闹。石秀老汉气咻咻地说:“子龙呀!你把娃叫到沟里打去呀?” 屈子龙说:“不听话嘛,我不打?”屈哲见状,想逃走,但又走不动。

在六眼桥底下,屈子龙说:“我把你和你姐姐两个人从四川弄来养大,你也看到我拉架子车很辛苦,你姐出嫁了,你就是老大,你不承担养家活口的责任谁承担呢?你两个弟弟还小,你参加工作了,挣钱了,你就应当负担家庭的开支。你在外边成了家,家里的负担不是全丢给我了吗?”屈哲说:“你怎么就知道我在外边成家就不管家了呢?我参加工作以后,哪一年没有给家里寄过钱?” 屈子龙说:“那是因为你没有成家,你成了家,你还有这个家吗?” 屈哲说:“你放心,家里的生活我会承担的,但是有一点,你叫我弟弟替我领的结婚证,我不接受,我不回来了!我走了。钱给你寄回来,但是人不回来了。” 屈子龙说:“现在,结婚证都领了,媳妇也给你娶回家了,你不承认这门亲事,也没有办法了。你不和媳妇圆房,就休想走人!”

屈哲说: “我要赶五点的火车走,你喜欢她了,就把她给你留着吧!”

“啪”地一声,一个带着风声的耳刮子把屈哲扇倒在地,鼻嘴流血。行凶者扬长而去,屈哲眼冒金星,昏昏沉沉地躺了半天,才挣扎着爬回了家。他听见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弟弟呀,你脸上五个血指印是多么的吓人啊!”

儿子脸被打肿。母亲没有说话,一直掉眼泪。姐姐把桑叶弄回来,给弟弟贴了好几天,她说桑叶消毒哩;妈妈不同意常莉莉, 头被打了个血窟窿,屈哲心里好受吗?

屈哲乘坐火车回西州了。看着窗外山清水秀的景色,他一直流泪。他气糊涂了,感情淹没了理智。人在年轻的时候因为年青气盛而丧失了理智的悲剧还少吗?再说,他想得太简单了 ,继父给他把结婚证领了,他就是走十年,结婚证还在。要是他当时就去问发证机关:“不是我本人,凭啥给我办理结婚证呢?你说你不认识我,那我本人来了,你说这张结婚证该不该作废呀?”他被打击得爬不起来,走不动,哪里能想到这些呢?

屈哲昏昏沉沉地离开了老家,他受了莫大的屈辱,养父以生父的历史问题挟持了他的婚姻,使他真挚的爱情无法着落。他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上车前,他给吕英发了个电报,要她去车站接他。

在西州火车站出口处,屈哲看见吕英朝他飞跑过来。吕英笑着说:“你回家,爸妈都好吗?” 屈哲没有吭声,心里的怒火在燃烧。吕英的眼睛很尖,说:“你的脸怎么啦!怎么两边的颜色不一样?” 屈哲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说:“咱们在候车室找个地方说话吧!” 他们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坐下,屈哲说:“我爸打了我一巴掌!他的巴掌跟铁一样。”后来,他就像讲故事一样,把他的父亲变身为养父以及强迫他订婚的事统统告诉了她。但是,亲生父亲是伪国民党团长以及领了结婚证的情节,却被他下意识地隐瞒了下来。

吕英把头靠在靠背上,没有说话。屈哲以为她在思考问题哩。但是,她苍白的脸色,把他吓了一大跳。他把她摇了一下,发现她没有知觉,吓得他头上冒汗,慌忙提着行李背着她,在候车室里找医生。那个年轻的医生摸了一下她的头,说:“不要紧,叫人舒缓一下。人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我摸她的头不凉也不烫。” 屈哲说:“啊呀,她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 医生说:“人过度疲劳就是这样的。”屈哲对医生的话,半信半疑;坐在那儿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醒来了。屈哲说:“你把我吓死了!”可能是那张结婚证在作怪,他似乎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是有妇之夫,赶紧声明说:“不是我摸你,是医生摸你,你感觉到了吗?你怎么啦!” 吕英说:“我头晕。”屈哲见她站不起来,离开座椅就要倒下去。他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就提着行李、背着她,一直走出候车室,上了出租车,他送她回家去.在车上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吕英说:“天不报,我报!我不报,天报。”屈哲觉得她的话不对头,说:“你想收拾谁呢?”吕英说:“你媳妇我不怪她,她也是一个受害者,这都是你继父在作怪呢,我不能容忍你继父像只恶虎站在你我之间。我要收拾你继父哩!把他撂倒了,一盘棋就走活了。” 屈哲说:“你把他整不死,问题依然存在;整死了,你能逃脱法律的惩罚吗?” 说到这里,屈哲害怕了,又说:“你算了,不要这样啦!你把我爸整死了,我妈怎么办?我爸是起了歹心了,实际上我妈不配他,我妈是个驼背。他长得帅,又有文化,又有好身材。他给我找媳妇,为啥不给我找年轻一点的,为啥要找一个比我大五、六岁的?邪念。我爸拆洗被子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我妈没地方放,怕他看见。‘喂!’他问我妈:‘你还忘不了他?’他把我妈骂了一顿,我妈无话可说。”

屈哲把吕英送回家,他除了给吕英叮咛今天的事不要给家里人说以外,给徐妈交待了几句,就带着行李匆匆走了。徐妈留他吃饭也没留住。屈哲在将军家里不吃饭,这是第一次。

后来,两人出去玩,双方都有所收敛。挂在吕英脸上开心的灿烂的笑容很难看见了。尽管屈哲一直给她宽心,发誓自己没有同老家媳妇同过房,他向她保证永不回家,把凤凰县的媳妇挂起来。他们原来爱得很放肆,不是亲呀就是抱呀!黏糊得很。而现在俩人见面就是谈谈,说说情况而已。尽管她好像熟透了的红苹果的红嘴唇,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屈哲说:“我后父约束不了我的婚姻,我永远不回去。” 尽管这样,但是,屈哲知道他和常莉莉领了结婚证,一旦和吕英结婚就构成了重婚罪。

回到单位,屈哲精疲力竭,一个多月工作不了,市医院检查,心脏衰竭;精神医院的诊断结论是顽固性三叉神经痛。

屈哲叮咛过吕英不要给家里人说,后来,他也不知道她说没说,反正没有听见她家里人有什么反应。他估计她没有说。他说:“咱们的事,不要给家里人说,不要让父母为咱们操心!” 吕英不置可否,到了后期, 吕英好像保持了一点距离。这是屈哲求之不得的,他觉得俩人火一般炽烈的感情,得慢慢地冷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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