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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带白月光回府要休我,婆母追了我十里路:儿媳妇把我也带走吧

2026 08 24 21:11:13

夫君带白月光回府时要将我休弃,我毫不犹豫收拾东西走了,最后,婆母面对家徒四壁的家,拄着拐杖追了我十里路:儿媳妇,把我也带走吧!

沈辞鸢被休那日,柳盈盈挺着三月孕肚倚在裴萧怀里,笑得柔弱无害。

婆母周氏当众摔了她的账本:“生不出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

裴萧将休书砸在她脸上,语气厌恶:“善妒无出,即刻搬离。”

沈辞鸢弯腰捡起休书,指尖抚过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想起昨夜从姐夫房里出来时,袖中藏着的地契暗格钥匙,和那碗被丫鬟倒掉的打胎药。

还有那根藏在妆奁最深处的银针——上个月柳盈盈害喜呕吐那日,她就验过了。

那碗安胎药里,根本没有孕脉该有的黄芪。

1

三月的镇北侯府,桃花开得正盛。

沈辞鸢跪在祠堂里,膝盖已经麻了。

供桌上摆着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炉里的三炷香早烧成了灰,灰白的香灰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无人来扫。

她是从卯时跪到现在的。

起因是昨日柳盈盈说了一句“姐姐房里的熏香冲得我头疼”,周氏便罚她来祠堂思过,说是“正室当有容人之量,莫要善妒”。

沈辞鸢盯着那些牌位,忽然想笑。

裴家祖宗若知道他们这个所谓的“侯府”,如今全靠一个“善妒”的儿媳妇的嫁妆撑着,不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她嫁进裴家三年,嫁妆填进去八万两白银。裴萧要结交权贵,她拿银子;周氏要摆排场,她拿银子;侯府下人月例发不出,还是她拿银子。

到头来,落了个“善妒无出”四个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辞鸢没回头,只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她知道是谁——昨儿个傍晚,裴萧便派人传话,说今日有要事宣布,让她辰时到正厅。

现在已经是巳时了。

不是她不想去,是周氏不许她起来。

“大少奶奶,侯爷请您去正厅。”丫鬟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说是……说有贵客在等着。”

沈辞鸢缓缓起身,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扶着供桌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

春杏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说。”沈辞鸢一面走一面道。

春杏咬了咬唇:“侯爷……带了个人回来。”

沈辞鸢脚步未停:“谁?”

“柳盈盈柳姑娘。”春杏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就是去年中秋宴上,侯爷在揽月楼结识的那位。”

沈辞鸢的脚步终于顿了顿。

她记得。

去年中秋,裴萧说要去赴同僚的宴,彻夜未归。第二日回来,袖中揣着一方绣着鸳鸯的帕子,上头还带着脂粉香。

她没问,他也没提。

后来她让春杏去打听,才知道那晚揽月楼有个弹琵琶的姑娘,一曲《凤求凰》弹得裴萧当场解下腰间玉佩相赠。

那姑娘叫柳盈盈,据说是江南来的官家女,家道中落,暂居京城姨母家。

沈辞鸢当时没放在心上。裴萧这人,外头的人说他少年英雄,镇守北疆有功,封了镇北侯,前途无量。

可她嫁过来三年,看得清清楚楚。

他好面子,爱排场,俸禄不够花,就拿她的嫁妆去填。结交文臣要送字画,结交武将要摆宴席,每月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还嫌她管得太紧,不够大方。

这样的人,还能有心思养外室?

她以为是玩玩而已。

现在看来,是她低估了。

正厅里果然有人。

沈辞鸢跨过门槛时,裴萧正坐在主位上,手边是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身边站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身量纤细,面容柔美,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便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沈辞鸢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周氏坐在另一侧,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算计的笑容。

“来了?”裴萧的声音很冷,没有起身。

沈辞鸢上前几步,行了礼:“给婆母请安,给侯爷请安。”

裴萧没应,只是将桌上的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那纸是杏黄色的,上头压着一方朱红大印。

休书。

沈辞鸢看着那两个字,没动。

“沈氏辞鸢,”裴萧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厅里伺候的下人们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嫁入裴家三载,无所出,且善妒不容人,今我裴萧依七出之条,将你休弃。即刻搬离侯府,嫁妆折银五百两,算是补偿。”

五百两。

沈辞鸢差点笑出声。

她嫁进来时,嫁妆单子写了整整三页。光是现银就有两万两,更别提那些田产地铺、珠宝首饰、古玩字画。

三年的功夫,填进去八万两,到头来折成五百两。

这算盘打得,连她这个做生意的都自愧不如。

“姐姐,”柳盈盈开口了,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姐姐若是不愿,我可以走的。”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手抚着肚子,往裴萧身边靠了靠。

裴萧果然心疼了,伸手揽住她的肩,看向沈辞鸢的目光越发厌恶:“你还有什么话说?盈盈已经有了我的骨肉,你占了正室的位置三年,什么都生不出来,难道还要赖着不走?”

沈辞鸢低头,看着那张休书。

休书上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端正有力,看得出裴萧是用了心思的。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娶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端正有力。

那时裴家还没封侯,不过是京中一个落魄的武官世家。她父亲沈阁老还在位,她是他最疼爱的嫡女。

裴萧托了人来说亲,说的什么来着?

“令嫒温婉贤淑,若能得其为妻,裴某此生不负。”

此生不负。

四个字,值八万两白银,外加三年的光阴。

“怎么?”周氏的声音尖利地插进来,“还不肯走?我告诉你,盈盈肚子里可是裴家的种,你若是识相,拿了银子就走,别在这里碍眼。”

她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摔在地上:“你看看你管的什么家!好好的侯府,叫你管得入不敷出,还好意思占着正室的位置!”

账本落在地上,散开几页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这三年的每一笔开支。

给裴萧买马,三千两;给周氏打寿宴用的金器,两千两;给裴萧请幕僚,每月五百两……

沈辞鸢看着那些纸,忽然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裴萧皱了皱眉,似是不耐烦了:“磨蹭什么?签了休书,收拾东西走人。”

沈辞鸢捡完最后一张纸,将账本整理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抬头,看向裴萧。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侯爷,”她说,“您确定要休我?”

裴萧被她看得一怔,随即冷笑:“怎么,还想赖着不走?”

沈辞鸢摇了摇头。

她伸手,拿起那张休书,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好。”

她说了一个字,便转身往外走。

“站住!”周氏在身后喊,“这就完了?你嫁进来三年,侯府待你不薄,你就这么走了?嫁妆留下!”

沈辞鸢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声音平静地说:“婆母放心,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只是——”

她顿了顿。

“侯府这些年花出去的银子,我就不跟您算了。”

说完,她便走了。

身后传来周氏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娘家势大,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萧儿,你做得对,这样的媳妇,不休了留着过年?”

沈辞鸢没再听。

她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脚步很快,快到春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大少奶奶……”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您真的就这么走了?”

沈辞鸢没回答。

她推开房门,环顾了一圈。

这间屋子她住了三年,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亲手布置的。紫檀木的架子床,黄花梨的梳妆台,窗前的湘妃竹帘,还有案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兰花。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有一把钥匙,一张地契,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钥匙是她在城南那间铺子的库房钥匙。地契是她用嫁妆里最后一点现银,在三年前买下的一处小院子,一直没动过。

册子上记着的,是这三年她暗中经营的生意。

裴萧不知道,周氏更不知道。

侯府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可她沈辞鸢的钱,从来不是白花的。

每一笔支出,她都记在账上;每一条人脉,她都握在手里;每一个赚钱的路子,她都留了一手。

她早就不指望裴萧了。

从新婚第二个月,他拿她的嫁妆去请同僚喝酒,回来后还嫌菜不够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这个男人,靠不住。

“春杏,”她将东西收好,起身道,“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

“是。”春杏擦着眼泪去翻箱子。

沈辞鸢又打开衣柜,挑了几件衣裳,让春杏包好。

“别拿太多,”她说,“拿几件换洗的就行。”

“可是……”

“剩下的,”沈辞鸢看着满柜子的绫罗绸缎,笑了笑,“就当是给侯府留的念想吧。”

她没说的是,这些衣裳,大半都是她用自己铺子里的料子做的。那铺子,现在还在她名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辞鸢走到门口,看见柳盈盈正站在院门外,身边跟着两个丫鬟。

“姐姐,”柳盈盈见了她,立刻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姐姐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侯爷他……”

她说着,便要拉沈辞鸢的手。

沈辞鸢往后退了一步。

“柳姑娘,”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肚子里有孩子,别站在风口里。”

柳盈盈一愣。

沈辞鸢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月事,是上个月初几来的?”

柳盈盈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辞鸢笑了笑,“随口问问。”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柳盈盈在外面小声问丫鬟:“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丫鬟的声音压得很低:“应该不会吧……姑娘的脉案,不是一直都藏得好好的?”

沈辞鸢靠在门板上,无声地笑了。

她当然知道。

上个月柳盈盈害喜呕吐那日,她就让春杏去厨房,把那碗安胎药里多放的一味黄芪捡了出来。

孕脉不会用黄芪。

那碗药,根本就不是安胎的。

是催经的。

柳盈盈的肚子,到底是真是假,她不在乎了。

反正,这出戏,她已经看够了。

半个时辰后,沈辞鸢带着春杏,从角门离开了镇北侯府。

她走的时候,没人来送。

周氏忙着让人把她的东西搬去库房,裴萧在书房里跟柳盈盈你侬我侬,下人们忙着讨好新主子。

只有看门的老张头,在她出门时叹了口气:“大少奶奶,您……保重。”

沈辞鸢点点头,踏出了侯府的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是春杏一早去叫的。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了她便跳下车来:“东家,去哪儿?”

沈辞鸢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

门楣上“镇北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去城南,”她说,“清溪巷。”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春杏坐在她对面,红着眼眶,却不敢哭出声。

沈辞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袖中的休书硌着她的手臂,那张纸的边缘锋利,像是要把她的皮肤割破。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她坐着八抬大轿,从沈府嫁进裴家。

那时她以为,嫁了人,便是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马车拐进清溪巷,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沈辞鸢下了车,看着这座小院。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这是她用嫁妆里最后的银子买下的,三年前,她嫁进裴家的第二个月。

那时她就想好了。

万一哪天被休了,至少有个地方去。

“春杏,”她推开院门,“收拾一下,咱们今晚住这儿。”

“是。”春杏应了一声,提着包袱进了屋。

沈辞鸢站在枣树下,看着头顶的蓝天。

天色很好,万里无云。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个好日子。

宜出行,宜搬家,宜——

休夫。

不,是被休。

不过没关系。

从今天起,她沈辞鸢,不再是镇北侯府的大少奶奶。

她只是沈辞鸢。

那个藏在侯府三年,暗中做着生意,攒着银子,等着这一天的沈辞鸢。

她低头,从袖中掏出那张休书,展开。

“沈氏辞鸢,善妒无出。”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善妒无出,”她轻声念了一遍,将休书重新折好,收进袖中,“裴萧,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这间小院,只是开始。

她还有城南的铺子,城北的田庄,还有那本册子上记着的,三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生意。

她沈辞鸢,从来不是靠男人活着的女人。

从前不是,以后更不是。

2

沈辞鸢在清溪巷的小院里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让春杏去城南的铺子传话,让掌柜的赵叔来见她。

赵叔本名赵德贵,是沈家老宅的旧仆,沈辞鸢出嫁时,陪房名单里本没有他。是她私下求了父亲,将赵叔一家从庄子上调出来,安置在城南开了一间绸缎铺子。

名义上是沈家的产业,实际上,从本钱到货源,全是沈辞鸢自己的。

三年过去,绸缎铺子已经变成了三间。一间卖布匹,一间卖成衣,还有一间专做高门大户的定制生意,京中好几个侯伯府的夫人,都是她的常客。

赵德贵来得很快,进门时还带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东家,”他见了沈辞鸢便跪下,“老奴听说侯府那边……”

“起来说话。”沈辞鸢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示意他坐下,“侯府的事不必提了,说说铺子里的事。”

赵德贵应了一声,将账册递过去:“这是上个月的账,绸缎铺子净赚四百三十两,成衣铺子六百二十两,定制那间最多,一千一百两。”

沈辞鸢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看。

她的手指修长白净,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纸。可她的眼睛却极快,一行一行扫过去,偶尔停下来问一句。

“这匹蜀锦的进价比上个月高了二钱?”她指着其中一行。

赵德贵点头:“是,蜀中那边今年雨水多,蚕丝减产,价格涨了一成。”

“那成衣铺子的定价也要跟着调,别亏了。”

“老奴明白。”

沈辞鸢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定制那边,镇北侯府的账怎么还挂着?”

赵德贵脸色微变,低声道:“侯夫人……不,是周氏,上个月来做了一身衣裳,说是记在府上账上。老奴当时想着东家还在侯府,就没……”

“把账清了。”沈辞鸢合上账册,语气平淡,“从今日起,镇北侯府的生意,一概不接。”

“是。”

“还有,”她顿了顿,“明日你去一趟京兆府,把这间铺子的东家名字改了。”

赵德贵一愣:“改……改什么?”

“改成沈氏辞鸢。”她看着赵德贵,“这铺子本就是我的,从前借了沈家的名头,是我不便出面。如今我已是自由身,不必再藏着了。”

赵德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点头应了。

第二件事,是她让春杏去了一趟城北的田庄。

那田庄是她嫁进侯府第一年买的,用的是她私下攒的银子,地契藏在梳妆台的暗格里,连春杏都不知道。

田庄不大,只有两百亩地,但位置好,挨着官道,这两年京城扩建,地价翻了三倍不止。

春杏回来时,带回了庄头的一封信。

信上写着,今年开春雨水足,麦子长势好,估计六月能收一千石粮食。庄头还问,要不要像去年一样,把粮食卖给城里的粮铺?

沈辞鸢想了想,提笔回信:粮食不卖,留着。另外,在庄子后面再买五十亩地,地价不超过十五两一亩就买。

她放下笔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裴萧说要养一队亲兵,问她要三千两银子。她说侯府账上没钱,他便摔了茶杯,骂她“眼皮子浅,不知轻重”。

最后她还是给了。

给的银子,就是从田庄的收益里挪出来的。

那时她想,到底是夫妻,他好了,她才能好。

现在想来,真是蠢。

第三件事,是沈辞鸢自己做的。

她去了趟城西的当铺,当掉了一支金钗。

那金钗是周氏在她嫁进来第一年送的,说是“传家宝”,让她好好收着。沈辞鸢当时还感动了许久,以为婆母是真的喜欢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金钗是周氏从当铺里赎回来的旧货,原价不过二十两。

她当了三十二两。

多出来的十二两,是这三年金价涨了。

从当铺出来时,沈辞鸢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轻松。

从前在侯府,她出门要跟周氏报备,要带着丫鬟婆子,要走正门,要坐那辆刻着“裴”字的马车。

现在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没有人管她。

这种感觉,真好。

而在镇北侯府里,日子却没那么好过。

沈辞鸢走的第二天,柳盈盈便搬进了正院。

她挺着肚子,指挥丫鬟们把沈辞鸢留下的东西全扔了出去。架子床拆了,梳妆台搬了,连窗前的湘妃竹帘都被扯了下来,换成了簇新的绸帘。

周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扔出来的东西,心疼得直咂嘴:“这架子床可是紫檀木的,扔了多可惜!”

柳盈盈倚在门框上,笑得温柔:“婆母,那些都是沈姐姐用过的旧物,不吉利。侯爷说了,要给我打新的。”

周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她虽然偏心柳盈盈,可她知道,柳盈盈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盼了三年的。

沈辞鸢嫁进来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早就看不下去了。

如今柳盈盈有了,裴家有后了,这才是大事。

至于沈辞鸢留下的那些东西……

周氏眼珠一转,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那些东西都搬到我院子里去。紫檀木的架子床,卖了也值不少银子。”

丫鬟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婆子来搬。

柳盈盈听见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脸色才沉下来。

“这个老东西,”她低声骂道,“什么破烂都要。”

她的丫鬟翠儿凑过来:“姑娘,沈辞鸢的嫁妆单子还在老夫人手里呢,昨儿个我亲眼看见她锁进柜子里了。”

柳盈盈冷笑一声:“让她拿着,不过是些旧衣裳旧首饰,能值几个钱?等我掌了中馈,整个侯府都是我的,还怕没有银子花?”

翠儿犹豫了一下:“可是姑娘,沈辞鸢走的时候,账本和对牌都交回来了。奴婢昨儿个去库房看了一眼,里头……”

“里头怎么了?”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库房空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些旧家具旧摆设,连银子都没几两。”

柳盈盈脸色一变:“不可能!镇北侯府再不济,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是真的。”翠儿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奴婢从账房偷拿的,姑娘您看看。”

柳盈盈一把夺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侯府这三年的收入,只有裴萧的俸禄和几间铺子的租金,加起来一年不过三千两。

可支出呢?

一年要花一万两千两。

那一万两的窟窿,全是沈辞鸢的银子填的。

“这个贱人,”柳盈盈咬牙,“她走了,银子也带走了?”

翠儿小声道:“姑娘,银子是沈辞鸢的嫁妆,她带走……好像也没错。”

柳盈盈将账册摔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

她本以为,挤走沈辞鸢,就能坐上正室的位置,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现在看来,她挤走的不是一块绊脚石,而是一座金山。

“不行,”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不能就这么算了。沈辞鸢的嫁妆,凭什么带走?那是裴家的!”

翠儿不敢说话。

柳盈盈定了定神,对翠儿道:“你去,把老夫人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周氏来得很快。

她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盈盈啊,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柳盈盈挤出两滴眼泪,扑到周氏怀里:“婆母,您要给我做主啊!”

周氏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沈姐姐走的时候,把侯府的银子都卷走了!”柳盈盈哭道,“库房里什么都没了,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周氏脸色大变:“什么?”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来人!去京兆府告状!沈辞鸢那个贱人,卷了侯府的银子跑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还愣着干什么?”周氏急了,“去啊!”

一个婆子硬着头皮上前:“老夫人,沈氏走的时候,带的是自己的嫁妆。这事儿……告到京兆府也没用啊。”

周氏一愣。

“嫁妆是她的,她带走……不犯法。”婆子小声补充。

周氏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柳盈盈站在门口,看着周氏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大错。

她以为沈辞鸢是块垫脚石,踩掉了就能往上爬。

可实际上,沈辞鸢是根柱子。

柱子抽走了,房子就塌了。

接下来的日子,镇北侯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先是下人的月例发不出来。沈辞鸢在的时候,每月初一准时发银子,从不拖欠。如今换成了柳盈盈管账,她翻遍了库房,只找出八十两碎银,连半个月的月例都不够。

下人们怨声载道,开始偷懒耍滑。厨房的婆子说买不起菜,门房的小厮说喂不起马,连周氏身边的丫鬟都开始往外递话,说侯府要败了。

然后是裴萧的应酬出了问题。

他*惯了出门摆排场,从前都是沈辞鸢替他安排。要请客,沈辞鸢提前定好酒楼;要送礼,沈辞鸢备好礼物;要打点关系,沈辞鸢备好银子。

现在没了沈辞鸢,他连请同僚吃顿饭都请不起。

有一回,他约了几个军中旧友去醉仙楼,吃到一半才发现没带银子。掌柜的认得他,客气地说“侯爷下次再给”,可他那几个同僚的脸色,已经变了。

从那以后,再有人约他喝酒,他都推说有事。

可推着推着,就没人再约他了。

最让裴萧受不了的,是柳盈盈的变化。

刚进府时,柳盈盈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看他的眼神满是崇拜。可自从发现侯府没钱,她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先是嫌饭菜不好。

“侯爷,妾身怀着孩子,怎么能天天吃白菜豆腐?”

然后是嫌衣裳不好。

“侯爷,妾身的衣裳都是旧的,出门让人笑话。”

最后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裴萧,你到底有没有银子?我嫁给你,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受苦的!”

裴萧被她说得心烦,摔门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满架的书,忽然想起沈辞鸢。

从前沈辞鸢在的时候,书房里的书永远整整齐齐,案上永远有一壶热茶,连笔架上的笔都是按照他*惯的顺序摆好的。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他才发现,那些不起眼的小事,全是沈辞鸢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而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又过了几日,周氏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辞鸢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旧物”。那些东西被搬到她院子里后,她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如今侯府缺银子,她打起了那些东西的主意。

“去,把沈氏留下的箱子抬过来。”周氏吩咐丫鬟。

箱子很快抬来了,一共四口,都是沈辞鸢屋里搬出来的。

周氏迫不及待地打开第一口箱子。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绸缎料子倒是不错,但款式旧了,卖不上价。

她皱了皱眉,打开第二口。

这一箱是首饰,可打开一看,全是些银簪铜钗,连件像样的金器都没有。

“怎么可能?”周氏不信,又打开第三口。

第三箱是些字画,她看不懂,但看落款都不是什么名家,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

第四箱最小,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本账册。

周氏拿起账册翻了翻,脸色越来越白。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这三年来,沈辞鸢的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明明白白。

“某年某月,侯爷宴请兵部侍郎,花费三百两,沈氏添补。”

“某年某月,老夫人寿宴,置办金器一套,花费两千两,沈氏添补。”

“某年某月,侯府修缮房屋,花费一千五百两,沈氏添补。”

一笔一笔,都是沈辞鸢的银子。

而在账册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以上款项,皆以正室体面为由,变卖嫁妆添补家用。所变卖之物,已折价置换成铺面三间、田庄一处、现银若干,皆为沈氏私产。特此立据,以备查核。”

落款处,盖着沈辞鸢的私印,还有裴萧的签名和印章。

周氏看着那个签名,手开始发抖。

她认得那个字,是裴萧的。

三年前,沈辞鸢嫁进来没多久,裴萧说要置办一匹好马,找沈辞鸢要银子。沈辞鸢说嫁妆不能动,裴萧便写了这张字据,说是“借”,以后还。

可三年过去了,一个字儿都没还过。

而那张字据,如今成了沈辞鸢的护身符。

她要告沈辞鸢卷走侯府的银子?沈辞鸢手里有裴萧亲笔写的字据,每一笔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都是“添补家用”,不是偷的。

她要沈辞鸢还嫁妆?嫁妆早就被沈辞鸢“变卖添补家用”了,换来的东西,是沈辞鸢的私产,谁也动不了。

周氏坐在箱子上,脸色灰白。

她忽然想起沈辞鸢走的那天,说的那句话。

“侯府这些年花出去的银子,我就不跟您算了。”

她当时还以为沈辞鸢是怕了。

现在看来,沈辞鸢不是怕了。

是懒得跟她算。

因为算起来,吃亏的不是沈辞鸢。

是她裴家。

3

裴萧第一次意识到侯府没钱,是在沈辞鸢走后的第十二天。

那天他从兵部回来,进门时看见周氏坐在正厅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本旧账册,脸色铁青。

“母亲?”裴萧解下披风,随手递给身边的小厮。

小厮没接。

裴萧这才发现,他身边那个跟了三年的小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人。新来的小厮面生得很,缩手缩脚,连披风都接不稳。

“人呢?”裴萧皱眉,“福安呢?”

周氏抬起头,眼眶发红:“走了。昨儿个夜里走的,连工钱都没要。”

裴萧愣了一下。

福安跟了他三年,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一向忠心。怎么会说走就走?

“不止福安,”周氏的声音沙哑,“厨房的张婆子、门房的李老头、你院子里那两个洒扫的小丫鬟,都走了。有的连招呼都没打。”

裴萧的脸色沉下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周氏忽然站起来,将桌上的账册摔在地上,“你自己看看!侯府账上连一百两银子都没有了!一百两!你堂堂镇北侯,府里连一百两都拿不出来,下人们还怎么肯干?”

裴萧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账册,脑子里嗡嗡响。

一百两?

他记得沈辞鸢在的时候,侯府的账上至少有两三千两的流水。他要银子,随时都能支取,从来没觉得不够花过。

“沈氏走的时候,不是留了五百两?”裴萧问。

周氏冷笑一声:“五百两?那五百两是折的嫁妆钱,你当真以为她留下了?她把侯府账上的银子全卷走了,连库房里值钱的物件都换成了她自己的私产,留下来的全是破烂!”

裴萧皱眉:“不可能。她走的时候我让人查过,库房的东西都在。”

“在?”周氏气得直哆嗦,“你让人去库房看看,那些东西还能不能动!”

裴萧大步走出正厅,直奔库房。

库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头确实还摆着不少东西。紫檀木的架子、黄花梨的桌椅、几架屏风、几箱子瓷器,看着满满当当。

他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套茶具。

白瓷的,没有款,市价最多二两。

他又打开一口箱子,里面是几匹绸缎。

绸缎的成色倒是不错,可摸上去手感粗糙,是去年的旧货,卖不上价。

他连着翻了好几口箱子,越翻脸色越难看。

库房里值钱的东西——那些古画、名砚、金器、玉雕——全都不见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旧货,加起来恐怕连三百两都卖不到。

“那些东西呢?”裴萧转身问跟着来的管家。

管家低着头,声音发颤:“侯爷,那些……那些东西,这几年陆陆续续都被大少奶奶……不,被沈氏变卖了。说是添补家用,每一笔都有账可查,还有侯爷您的签字。”

裴萧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那些字据。

三年来,沈辞鸢每次给他银子,都会让他签一张字据。他起初还觉得麻烦,后来*惯了,随手就签,连看都不看。

他以为那不过是走个过场。

现在他才明白,沈辞鸢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些字据,不是走形式。

是证据。

证明侯府花的每一文钱,都是沈辞鸢的嫁妆。

证明裴家欠沈辞鸢的,不是一笔小数目。

裴萧站在库房里,看着满屋的破烂,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沈辞鸢走的那天,她弯腰捡起账本的样子。

她捡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她手指的每一个动作。

她当时在想什么?

是在数,这三年她到底填进去多少银子?

还是在笑,笑他裴萧是个蠢货?

“侯爷,”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说。”

“沈氏走的时候,把城南那间绸缎铺子的东家名字改了。原来挂的是沈家的名头,现在改成了沈氏辞鸢。”

裴萧一愣:“什么绸缎铺子?”

管家犹豫了一下:“就是……就是大少奶奶陪嫁的那间铺子。当初大少奶奶说那铺子是沈家的产业,只是挂在她名下。可老奴查了一下,那铺子的本钱、货源、掌柜的,全是大少奶奶自己的人。那铺子……根本就是大少奶奶自己的。”

裴萧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忽然想起来,沈辞鸢嫁进来第二个月,就跟他说过,想用嫁妆里的银子开一间铺子,赚些体己钱。

他当时觉得丢人,说侯府不差那点银子,让她别出去抛头露面。

沈辞鸢没再提过。

他以为她打消了念头。

现在看来,她不是打消了念头。

她只是不再告诉他了。

裴萧回到正院时,柳盈盈正坐在屋里嗑瓜子。

桌上摆着几碟果子,一壶茶,旁边还放着一本话本子。她看得很入神,连裴萧进门都没抬头。

“盈盈。”裴萧叫了一声。

柳盈盈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脸上的笑意淡了:“怎么了?”

“侯府账上没钱了,你知道吗?”

柳盈盈放下话本子,语气淡淡的:“知道啊。我早就跟你说了,沈辞鸢把银子都卷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柳盈盈冷笑一声:“告诉你又怎样?你能怎么办?去找她要?她手里有你签的字据,告到官府也是你有理变没理。”

裴萧被噎住了。

柳盈盈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侯爷,妾身也不是怪你。只是……侯府现在这个样子,总要想法子才是。你堂堂镇北侯,总不能连饭都吃不上吧?”

裴萧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主意?”

柳盈盈眼睛转了转:“沈辞鸢的嫁妆是拿不回来了,可侯府还有别的产业啊。你不是有几间铺子吗?卖了换银子,先撑过这一阵再说。”

裴萧摇头:“那几间铺子早就不赚钱了,租出去一年也就收百十两银子,卖了也不值几个钱。”

“那就卖田庄。”柳盈盈说,“你不是说城外有个田庄吗?两百亩地,怎么也值几千两。”

裴萧苦笑:“那田庄是沈辞鸢的。她嫁进来第一年买的,地契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柳盈盈愣住了。

“什么?”

“那田庄是她用自己的银子买的,跟我没关系。”裴萧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柳盈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裴萧,你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裴萧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当了三年镇北侯,自以为风光无限,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那些风光,全是沈辞鸢拿银子堆出来的。

而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侯府的情况越来越糟。

下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签了死契的卖身奴,想走走不了。厨房里买不起肉,天天白菜豆腐,连周氏都受不了,偷偷把自己藏的首饰拿出去当了换银子。

柳盈盈的补品也断了。

她挺着肚子,天天嚷嚷着要吃燕窝,可侯府连买米的钱都要省着花,哪还有银子给她买燕窝?

“侯爷,妾身肚子里的可是你的骨肉!”柳盈盈哭着喊,“你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挨饿吧?”

裴萧被她闹得心烦,摔门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从前这间书房,案上永远有一壶热茶,炉子里永远烧着炭火,书架上的书永远整整齐齐。他要找什么书,沈辞鸢总能第一时间递到他手边。

现在呢?

案上落了一层灰,炉子是冷的,书架上的书歪歪斜斜,有几本还掉在地上,没人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染了风寒,沈辞鸢在他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喂药擦身,寸步不离。

他好了之后,连句谢谢都没说,反而嫌她熬的药太苦。

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妻子照顾丈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现在他才明白,天经地义的事,不是谁都会做的。

又过了几日,裴萧在兵部听到一个消息。

沈辞鸢在城南开了一间新铺子,卖的是从江南运来的丝绸和茶叶,生意好得不得了。

说这话的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姓刘,跟裴萧关系不错。

“听说沈家的东家是个女的,”刘主事压低声音,“年纪不大,长得还好看。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从不见人。”

裴萧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的?”

“我夫人去那间铺子买过东西,回来跟我说的。”刘主事笑了笑,“说那铺子里的东西,比宫里用的都好。京里的贵妇人们,现在都往那儿跑。”

裴萧没说话。

刘主事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家那位……不是也姓沈吗?”

裴萧放下茶杯:“她已经被我休了。”

刘主事一愣,讪讪地笑了笑:“哦,这样啊……”

他没再说什么,可裴萧看得出,他眼里的神情变了。

那是一种同情。

裴萧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他堂堂镇北侯,北疆杀敌无数,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同情了?

可他现在偏偏需要别人的同情。

因为他在兵部的位置,也快保不住了。

镇北侯这个爵位,靠的是军功。可他回京三年,一直在兵部挂个闲职,没有实权,也没有新功。如今侯府败落的消息传出去,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几分嘲讽,有几分幸灾乐祸,还有几分——

轻视。

裴萧从兵部出来,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侯府?侯府里连口热饭都没有。

去酒楼?他兜里连一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去找朋友?那些“朋友”,早在他请不起客的时候,就一个个消失了。

他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朝城南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城南,也许是想看看那间铺子,也许是想看看——

沈辞鸢。

他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间铺子。

铺面不大,但装潢得极为雅致。黑漆的招牌上写着“沈记”两个金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的。裴萧认出了其中一辆,是兵部尚书家的。

他站在对面街角,看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

门帘掀开,走出来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有说有笑地上了马车。

随后,门帘又掀开,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可裴萧一眼就认出了她。

沈辞鸢。

她瘦了一些,脸色却比在侯府时好了很多,白里透红,像是回到了十六岁时的模样。

她站在门口,跟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回了铺子。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往街对面看一眼。

裴萧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冲过去,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想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些铺子田庄的事。

他想骂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连一句挽留的机会都不给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

是他休的她。

是他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把休书砸在她脸上的。

是他说的“善妒无出,即刻搬离”。

是他亲手把她推走的。

裴萧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因为他看见了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说,城东有一处宅子要卖,三进三出,带花园,要价八千两。

裴萧看着那个数字,苦笑了一下。

八千两。

放在从前,他只要开口,沈辞鸢就会给他。

现在呢?

他身上连八两银子都没有。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府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点。裴萧摸黑走进正厅,差点被门槛绊倒。

“侯爷?”黑暗中传来柳盈盈的声音。

“嗯。”

“你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柳盈盈的声音又响起来:“厨房里还有半碗粥,温着的。”

裴萧没说话。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座坟墓。

从前沈辞鸢在的时候,府里永远灯火通明。她喜欢亮堂,每个房间都要点上灯,连走廊上都挂着灯笼。

他当时还嫌费蜡烛。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费蜡烛。

那是家的样子。

“侯爷,”柳盈盈的声音又响了,“妾身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妾身……想回江南养胎。”

裴萧一怔:“什么?”

“京城太冷了,大夫说对孩子不好。”柳盈盈的声音很平静,“妾身的姨母在江南,可以照顾我。”

裴萧沉默了。

他知道,柳盈盈不是想回江南养胎。

她是想离开他。

侯府没钱了,她不想跟着他过苦日子。

“好。”裴萧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柳盈盈似乎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说:“那……妾身明日就动身?”

“好。”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柳盈盈站起来,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照亮了她的脸。

裴萧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这张脸跟沈辞鸢的完全不一样。

沈辞鸢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看着温和,其实很深。

柳盈盈的眼睛是热的,像夏天的火,看着热烈,其实很浅。

他以前喜欢这种热烈,觉得温暖。

现在他才明白,这种热烈,烧不了多久。

“侯爷,”柳盈盈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裴萧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休了沈辞鸢。”

裴萧没说话。

柳盈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猜你后悔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你来京城。”柳盈盈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裴萧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那盏蜡烛,坐了一夜。

蜡烛烧完了,灭了。

天亮了。

4

京城的消息传得很快。

尤其是关于沈辞鸢的消息。

四月里,城南“沈记”绸缎庄忽然挂出了一块新匾额,上书“沈氏商号”四个大字。匾额是黑底金字的,据说请的是翰林院的王侍讲题的字,光是润笔费就花了五百两。

五百两请人写一块匾额,这手笔,京中能做出来的不超过十家。

可真正让满京城炸了锅的,不是这块匾额。

是三日后,沈氏商号设在城东的总号开张,京兆尹亲自到场剪彩,户部侍郎派人送了贺礼,连摄政王府都差人送来了一对白玉如意。

一个商号开张,能让摄政王府送礼?

京中的人开始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沈氏商号的东家,竟是前镇北侯府的弃妇沈辞鸢。

那个被裴萧一纸休书赶出家门的女人。

消息传开的时候,裴萧正在兵部的值房里发呆。

来报信的是刘主事,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裴兄,你听说了吗?你家那位前妻,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了。沈氏商号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跟宫里做采买的——对,就是她的。”

裴萧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沈家……沈阁老早就不在了,她一个被休的妇人,哪来的本事做这么大的生意?”

刘主事笑了笑:“裴兄,这你就不知道了。沈氏商号可不是一天两天做起来的。我让人查过,三年前沈氏就在城南开了第一间铺子,卖的是绸缎。后来慢慢做大了,又开了成衣铺、茶叶铺、香料铺,还跟江南的几家大商号有往来。去年朝廷开放皇商资格,沈氏拿下了皇家采买的三个大单——丝绸、茶叶、药材。光是这三个单子,一年就是十几万两的进项。”

裴萧的脸色白了。

三年前。

沈辞鸢嫁进裴家三个月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在给他管账,给他打理侯府,给他填银子。

她哪来的时间做生意?

“她……”裴萧的声音发抖,“她是怎么做到的?”

刘主事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件事倒是真的——沈氏商号的总号开张那天,摄政王府送了一对白玉如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萧当然知道。

摄政王是皇帝的叔叔,手握朝中大权,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他给一个商号送礼,说明这个商号的东家,跟摄政王府有关系。

而且不是一般的交情。

裴萧坐在值房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沈辞鸢跟他说过,想回娘家住几天。他没在意,让她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天沈辞鸢根本没回沈家。

她去的是城东的一处宅子,说是“访友”。

他当时还问她访的什么友,她说是以前在闺中认识的一个姐妹。

他没再问。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闺中姐妹”,大概就是摄政王府的人。

裴萧从兵部出来,没有回侯府。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走到城东的时候,看见了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沈氏商号”。

四个字在日光下闪着光,刺得他眼睛疼。

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的。有一辆他认得,是礼部尚书的。还有一辆他不认得,但车帘上绣着蟒纹,是王府的规制。

裴萧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他想进去。

他想问问沈辞鸢,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质问她,为什么瞒着他做这么大的生意。

他想求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帮帮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

他是那个把休书砸在她脸上的人。

他是那个说她“善妒无出”的人。

他是那个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把她推开的人。

裴萧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因为他看见街角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沈氏商号诚聘账房先生一名,月俸三十两。

三十两。

他现在一个月能花的银子,连三两都没有。

又过了几日,裴萧在兵部接到一个消息:御史台要参他。

参他的罪名是“内闱不修,家资混乱,有失朝廷体面”。

奏折是御史中丞王大人递上去的,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把裴萧从里到外骂了个遍。说他“宠妾灭妻,休弃正室”,说他“家资散乱,账目不清”,说他“有负皇恩,不堪大用”。

皇帝看了奏折,没发落,只是让裴萧回家“好好反省”。

可兵部的人都知道,“好好反省”四个字,就是让他滚蛋的意思。

裴萧从兵部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侯府?侯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去找朋友?他没有朋友了。

去找沈辞鸢?

他摇了摇头,迈步往侯府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中年人,看着面生,但举止规矩,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裴侯爷?”那人拱了拱手。

裴萧皱眉:“你是?”

“在下姓赵,是沈氏商号的掌柜。”那人笑了笑,“东家让在下给侯爷带句话。”

裴萧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赵德贵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递过去:“三日后,沈氏家主将与摄政王义子成婚。东家说,侯爷若是得闲,不妨来喝杯喜酒。”

裴萧接过帖子,手在发抖。

帖子是大红色的,上头写着几行烫金小字:

“沈氏辞鸢,谨定于三月十九日,与摄政王义子顾庭琛结为夫妇。谨备薄酌,恭候光临。”

裴萧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庭琛。

摄政王的义子。

户部侍郎,年方二十五,文武双全,是京中公认的下一任户部尚书。

这样的人,娶一个被休的弃妇?

“不可能。”裴萧的声音干涩,“她……她凭什么?”

赵德贵笑了笑:“侯爷,东家说了,您要是想问凭什么,不妨看看帖子背面。”

裴萧翻过帖子。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凭我沈辞鸢,从嫁进裴家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靠男人活着。”

裴萧站在街上,拿着那张帖子,站了很久。

赵德贵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天什么时候黑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不是打仗的时候走错了路,不是升官的时候站错了队。

是把沈辞鸢休了。

裴萧回到侯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府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点。

他摸黑走进正厅,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侯爷?”

是周氏。

“母亲还没睡?”裴萧问。

“睡不着。”周氏的声音沙哑,“盈盈走了,你知道吗?”

裴萧点头:“知道。”

“她把府里最后的银子也带走了。”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藏在枕头底下的二十两,还有你书房里那方端砚,都没了。”

裴萧没说话。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笑了一下。

“母亲,”他说,“你知道沈辞鸢要嫁人了吗?”

周氏一愣:“嫁人?嫁谁?”

“摄政王的义子,顾庭琛。”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周氏忽然哭了出来:“萧儿,你是不是傻?那么好的媳妇,你为什么要把她休了?”

裴萧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柳盈盈的温柔让他觉得新鲜。

也许是因为沈辞鸢的能干让他觉得压力。

也许是因为他太蠢了,蠢到分不清谁是真的对他好。

“母亲,”他说,“她三天后成亲。”

周氏的哭声停了。

“帖子都送来了。”裴萧的声音很平静,“请我们去喝喜酒。”

又是沉默。

然后周氏忽然站起来:“不行,不能让她嫁人!她是你媳妇,怎么能嫁给别人?”

“她已经不是了。”裴萧说,“是我休的她。”

周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裴萧说的是对的。

是她逼着裴萧休的沈辞鸢。

是她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摔了沈辞鸢的账本。

是她说的“生不出蛋的母鸡”。

现在沈辞鸢要嫁人了,她有什么资格阻止?

周氏跌坐在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裴萧坐在黑暗里,听着母亲的哭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三年前,他娶沈辞鸢的时候,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三年后,他才发现,他娶的是一个比他还聪明的女人。

她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了他会休她,算到了侯府会败,算到了自己会东山再起。

甚至算到了他会后悔。

那封休书,不是他给她的。

是她自己拿的。

因为从嫁进裴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三日后,三月十九。

宜嫁娶。

裴萧站在城东沈氏商号的门前,看着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

门口停着几十辆马车,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兵部尚书、礼部侍郎、翰林院的学士们,连摄政王都亲自到了。

裴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站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他来。

他的侯爷服早就当了,换成了二十两银子,够周氏吃两个月的饭。

锣鼓响了。

门开了。

沈辞鸢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嫁衣很漂亮,大红的缎子上绣着金线的凤凰,头上的凤冠镶着拇指大的珍珠,走一步,珠子就晃一下,晃得人心慌。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高挑的身量,端正的五官,穿着一身玄色礼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他微微侧头,跟沈辞鸢说了句什么,沈辞鸢便笑了。

裴萧从来没见过沈辞鸢那样笑。

在侯府的三年,沈辞鸢也笑,可那种笑总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纱。

现在这层纱没了。

她的笑容明亮得刺眼。

裴萧站在人群里,看着沈辞鸢上了花轿,看着顾庭琛翻身上马,看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城西走去。

他想喊她的名字。

他想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告诉她他错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他喊了也没用。

沈辞鸢不会回头。

花轿从他面前经过时,风吹起了轿帘。

裴萧看见了沈辞鸢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没看见他。

或者说,她看见了,但不在意了。

裴萧站在街上,看着花轿远去,忽然觉得腿软。

他蹲下来,蹲在路边,抱着头。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

没有人认出他。

前镇北侯裴萧,蹲在路边,像一条丧家之犬。

花轿消失在街角。

裴萧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地上有一张纸。

是风吹来的,大概是花轿里掉出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请帖,大红色的,烫金的字。

跟三天前赵德贵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

可背面多了一行字。

是沈辞鸢的笔迹,他认得。

“裴萧,谢谢你休了我。”

裴萧拿着那张请帖,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天开始下雨了。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

他看着那张请帖上的字,雨水把墨迹晕开了,“谢谢”两个字变得模糊不清。

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

一遍一遍。

直到那张纸被雨水泡烂,碎在他的手心里。

5

裴萧回到侯府时,雨已经停了。

府门大敞着,门楣上“镇北侯府”的匾额歪了一半,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被人砸的。门房里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

这扇门,沈辞鸢曾在这里挂过一盏灯笼,说是怕他夜里回来看不清路。那盏灯笼早就灭了,只剩一个空架子在风里晃。

这间厢房,沈辞鸢曾在这里设过一间小书房,说是他公务繁忙时可以就近歇息。书房里的书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一张歪斜的桌案。

他走到正院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周氏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头发散乱着,衣裳上沾着泥点子,脚边是一只摔破的碗,碗里的粥洒了一地。

“母亲。”裴萧叫了一声。

周氏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萧儿?”

“是我。”

“你回来了?”周氏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你吃饭了吗?厨房里……厨房里好像还有半碗粥。”

裴萧看着她,喉咙发紧。

不过月余的功夫,周氏像是老了十岁。从前那个精明刻薄的侯府老夫人,如今只剩一副干瘪的骨架,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母亲,”裴萧走过去,扶住她,“进去吧,外面凉。”

周氏由他扶着进了屋,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椅子歪了一下,裴萧赶紧扶住。

“萧儿,”周氏忽然抓住他的手,“我去找过沈辞鸢。”

裴萧一愣:“什么?”

“昨天,我去城东找她了。”周氏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我想求她回来。我说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让她看在婆母一场的份上,回来主持家务。”

裴萧的手僵住了。

“她怎么说?”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像是破风箱漏气:“她说——‘老夫人,您的儿媳妇在侯府,不在我这儿。’”

裴萧松开周氏的手,后退了一步。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周氏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的马车从我身边过去,车帘掀开,我看见她坐在里面,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戴着金钗。她旁边坐着那个男人,姓顾的。他给她剥橘子,她就着她的手吃了。”

周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她以前也给我剥过橘子。她嫁进来的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她亲手剥了一盘橘子,放在我面前。我当时嫌酸,没吃。”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萧儿,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瞎了眼?”

裴萧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沈辞鸢刚嫁进来的那个冬天,她亲手做了一双棉鞋给他。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云纹。他嫌针脚粗,扔在一边没穿。

后来那双鞋不见了,大概是沈辞鸢收起来了。

她大概再也不会给任何人做鞋了。

又过了几日,京兆府的人来了。

两个公差,穿着皂衣,腰里挂着刀,站在侯府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裴萧?”领头的公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奉京兆尹之命,传你到府问话。”

裴萧皱眉:“何事?”

公差抖了抖手里的公文:“有人告你‘侵吞妻财,逼休正室’。御史台已经立案了,京兆尹要你过去说明。”

裴萧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告他的人,是沈辞鸢。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前镇北侯裴萧,娶沈氏辞鸢为妻三载,侵吞其嫁妆银八万两有余,又以“善妒无出”之名强行休弃,致使沈氏无端蒙羞。今沈氏辞鸢具状京兆府,请追回嫁妆银八万两,并赔偿名誉损失银两万两,共计十万两。

裴萧的手在发抖。

十万两。

他上哪儿弄十万两去?

“裴侯爷,”公差的声音不带感情,“京兆尹说了,证据确凿,沈氏手里有你亲笔签字的字据三十七张,每一张都清清楚楚。你若是不去,就是抗命。”

裴萧握着公文,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去。”

京兆府的大堂上,京兆尹周大人坐在正中,两边是书吏和衙役。

沈辞鸢没有来。

来的是赵德贵,手里捧着一摞账册和字据,一样一样摆在堂上。

“大人,”赵德贵拱手,“这些都是裴萧亲笔签字的字据,每一张都有日期、金额和用途。三年共计八万四千三百两。另外还有侯府三年的账册,可以对照查验。”

周大人翻了翻那些字据,看向裴萧:“裴萧,这些字据可是你签的?”

裴萧沉默了一会儿:“是。”

“那你认不认侵吞妻财之罪?”

裴萧抬起头:“大人,那些银子是沈氏自愿添补家用的,不是我逼的。”

赵德贵在旁边笑了一声:“裴侯爷,我家东家说了,添补家用是自愿,可你休她的时候,说她‘善妒无出’,让她净身出户,连嫁妆都不让带。这就不是自愿的事了。”

裴萧说不出话来。

周大人又翻了几页字据,忽然问:“这里有一张,写着‘裴萧借沈氏银三千两,用于置办亲兵’,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你置办的亲兵呢?”

裴萧哑了。

那些亲兵早就散了,银子花光了,人也没了。

“还有这张,”周大人又抽出一张,“‘裴萧借沈氏银两千两,用于打点兵部’,日期是两年前的九月。你打点了谁?”

裴萧还是说不出话。

打点兵部的银子,他根本没用在正途上。一部分请客吃饭花了,一部分被柳盈盈拿去买首饰了,还有一部分,他自己都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

周大人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裴萧,本官给你三天时间,凑齐十万两银子还给沈氏。若是凑不齐,本官就按律处置了。”

裴萧站在大堂上,脸色灰白。

三天,十万两。

他连一百两都拿不出来。

裴萧从京兆府出来,走在街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沈辞鸢。

他必须找到她,求她撤了诉状。

他一路走到城东沈氏商号,门口的匾额在日光下闪着光。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的伙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客官要买什么?”

“我找你们东家。”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半旧的青衫上停了一下:“东家不在。”

“她在哪儿?”

“不知道。”

裴萧攥紧了拳头:“我是裴萧,你们东家以前——”

“知道。”伙计打断他,“你就是那个把东家休了的前夫。东家说了,你要是来找她,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伙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裴萧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沈辞鸢的笔迹。

“裴萧,银子的事,公事公办。你不欠我人情,只欠我银子。还了银子,我们两清。”

裴萧握着信,手在发抖。

两清。

她说两清。

可她欠他什么?她什么都不欠他。是他欠她的。

他欠她三年的青春,欠她八万两银子,欠她一句道歉。

可她已经不要了。

裴萧从沈氏商号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他带着柳盈盈回府,把休书砸在沈辞鸢脸上。

那天也是晴天。

跟今天一样。

裴萧在街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才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回侯府。

他去了城西的一座桥。

桥下是护城河,水很深。

他站在桥上,看着黑沉沉的水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裴兄?”

他回头,看见刘主事站在桥头,手里提着一壶酒。

“刘兄?”裴萧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刘主事走过来,把酒壶递给他:“我听说你的事了。京兆府传你,满京城都知道了。”

裴萧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了几声。

“裴兄,”刘主事看着他,“你站在桥上做什么?”

裴萧没说话。

刘主事叹了口气:“裴兄,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想想,你要是跳下去了,沈辞鸢会怎么看你?她会觉得你是个懦夫。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裴萧握着酒壶,没说话。

“回去吧,”刘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怎么凑银子。十万两不是小数,但也不是没办法。你不是还有侯府的宅子吗?卖了,怎么也能凑个几万两。”

裴萧苦笑:“那宅子不是我的。是朝廷的。镇北侯的爵位要是被撸了,宅子也要收回去。”

刘主事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想办法保住爵位。”

“怎么保?”

刘主事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说。”裴萧说。

“去找沈辞鸢,”刘主事低声道,“不是求她撤诉,是求她……帮你一把。她手里有摄政王的关系,只要她肯开口,御史台那边就能压下去。爵位保住了,宅子就保住了,你再用宅子抵押借银子,还给她。这不是两全其美?”

裴萧摇头:“她不会帮我的。”

“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公事公办。”

刘主事叹了口气:“裴兄,你这是何苦呢?当初你要是没休她……”

“别说了。”裴萧打断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后悔又有什么用?

沈辞鸢已经嫁人了。

她穿着大红嫁衣,上了别人的花轿。

她对着别的男人笑了。

她再也不会给他做鞋,不会给他煮茶,不会在他深夜回来时点一盏灯。

她再也不会了。

裴萧把酒壶还给刘主事,转身走下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刘兄,谢谢你。”

刘主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客气什么。回去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裴萧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

可他还是在走。

因为刘主事说得对。

他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何况,他还欠沈辞鸢十万两银子。

他得活着,活着把银子还了。

这是他欠她的。

裴萧回到侯府时,周氏还坐在门槛上。

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踉跄着迎上去:“萧儿,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周氏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去找沈辞鸢了?”

裴萧沉默了一会儿:“去了。她不在。”

周氏的眼眶红了:“她不肯见你?”

“不是不肯。是不在。”裴萧顿了顿,“她让人给了我一封信。”

“说什么?”

“说公事公办。”

周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裴萧扶着周氏进屋,让她坐在那把缺腿的椅子上。

“母亲,”他说,“我要把侯府的宅子卖了。”

周氏猛地抬头:“什么?卖了?卖了咱们住哪儿?”

“不住这儿了。”裴萧的声音很平静,“这宅子太大,咱们住不起。卖了换个小院子,够住就行。”

周氏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裴萧说得对。

这宅子太大,他们住不起了。

没有沈辞鸢,他们连这个家都守不住。

周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裴萧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白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母亲,”他说,“对不起。”

周氏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是我逼你休她的。是我说她生不出蛋。是我摔了她的账本。萧儿,是我害了你。”

裴萧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母亲,别说了。”

“不,我要说。”周氏反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萧儿,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去找沈辞鸢,好好跟她道个歉。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你欠她的。你欠她一句对不起。”

裴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6

裴萧去找沈辞鸢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站在沈氏商号的门前,浑身湿透了。门口的伙计认得他,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沈辞鸢不会见他了。

门帘掀开,出来的是赵德贵。

“裴侯爷,”赵德贵的语气不冷不热,“东家请您进去。”

裴萧跟着赵德贵穿过前堂,走过一条抄手游廊,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株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沈辞鸢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画里的人。她的脸比在侯府时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白里透红,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裴萧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坐。”沈辞鸢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裴萧走过去,坐下。石凳很凉,他的湿衣裳贴在皮肤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沈辞鸢看了他一眼,将桌上的茶壶推过来:“喝口茶,暖暖。”

裴萧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他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来道歉的。”

沈辞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萧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三年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他说完,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沈辞鸢开口了:“裴萧,你来这里,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银子?”

裴萧抬起头,愣住了。

“如果是为了道歉,”沈辞鸢的声音很轻,“那你道过了,可以走了。如果是为了银子——我说过,公事公办。”

裴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对。

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是为了道歉,还是为了求她撤诉?

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裴萧,”沈辞鸢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裴萧一怔。

“因为你父亲。”沈辞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父亲在世时,曾与你父亲有旧。你父亲是个好人,忠厚、正直、重情义。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裴家虽然落魄了,但裴家的家风好,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我信了。”

裴萧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嫁过去之后,我才知道,你跟你父亲不一样。”沈辞鸢看着他的眼睛,“你父亲一辈子没花过别人一文钱,你呢?”

裴萧说不出话。

“你父亲一辈子只娶了一个妻子,你母亲再怎么闹,他都没动过纳妾的念头。你呢?”

裴萧低下头。

“你父亲临死前,把侯府的担子交给你,是希望你守住裴家的门楣。你呢?”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裴萧,”沈辞鸢的声音忽然轻了,“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了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可惜了我三年的光阴。但也就这样了。”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茶喝完了就走吧。外面雨大,让赵叔给你拿把伞。”

她转身往屋里走。

裴萧忽然站起来:“辞鸢!”

沈辞鸢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裴萧的声音发抖,“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沈辞鸢沉默了一会儿。

“不必了。”

她推门进屋,门在他面前关上。

裴萧站在院子里,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上,凉透了。

赵德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递过来一把伞:“裴侯爷,请吧。”

裴萧接过伞,没打,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他走了很远,才想起来,他忘了问她一件事。

十万两银子,她真的要他还吗?

可他又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因为她说得对。

公事公办。

银子是他欠她的,字据是他亲手签的,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辞鸢要的不是银子。

她要的是一个公道。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沈辞鸢不是被休的弃妇,而是被裴家亏欠的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裴萧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裴萧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周氏坐在正厅里,就着一盏豆油灯在缝补衣裳。她的眼睛不好使了,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半天也没缝好。

“母亲,”裴萧走过去,“别缝了,早点歇着。”

周氏抬起头,看见他浑身湿透,脸色变了:“你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忘了打。”

周氏赶紧站起来,去翻柜子找干衣裳。柜子里空空的,只有两件旧棉袍,还是沈辞鸢在的时候做的。

“你坐着,我去给你烧壶热水。”周氏说着往外走。

“母亲,”裴萧叫住她,“别忙了。我不冷。”

周氏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跟沈辞鸢的不一样。

沈辞鸢的目光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氏的目光是心疼的,心疼得像刀子割肉。

裴萧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母亲,”他说,“我去找过沈辞鸢了。”

周氏的眼睛亮了:“她怎么说?”

“她……”裴萧顿了顿,“她说不恨我。只是觉得可惜。”

周氏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外走。

“母亲?”

“我没事。”周氏的声音闷闷的,“我去烧水。”

她走了。

裴萧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听着雨声,忽然想起沈辞鸢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必了。”

两个字,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她连见都不想见他了。

七日后,京兆府下了判决。

裴萧侵吞妻财罪名成立,判赔沈辞鸢十万两白银。如不能按期赔付,则抄没家产抵债。

镇北侯的爵位没有被撸,但皇帝下了一道密旨,将裴萧从兵部调往北疆军前效力,戴罪立功。

说是“戴罪立功”,其实就是发配。

北疆苦寒之地,跟京城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裴萧接了旨,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这是沈辞鸢手下留情了。

如果她真的要让御史台参他,他的爵位早就没了。

她没有赶尽杀绝。

不是因为她还念旧情,而是因为她不屑。

沈辞鸢这样的人,不屑于跟一个落魄的前夫计较。

她的世界很大,大到容不下他。

而他,连她的世界都进不去。

走之前,裴萧去了一趟沈氏商号。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匾额很新,在日光下闪着光。

门帘掀开,走出来几个妇人,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穿着大红衣裳,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走一步晃一下,晃得人眼晕。

不是沈辞鸢。

裴萧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回头。

可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

北疆的风沙很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裴萧到了北疆之后,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军堡,守着几百里长的边境线。

军堡里只有几十个兵,破破烂烂的,连城墙都是豁口的。

裴萧到了之后,带着兵们修城墙、挖壕沟、操练阵法。他是打过仗的人,知道怎么练兵,怎么守城。

几个月下来,军堡被他整治得有模有样,连都指挥使都听说了他的名字,特意来看了一趟。

“你就是裴萧?”都指挥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满脸风霜,目光锐利。

“是。”

“听说你在北疆打过仗?”

“打过。”

“那你怎么回京城了?”

裴萧沉默了一会儿:“犯错了。”

都指挥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的时候,都指挥使说了一句:“好好干,北疆需要你这样的人。”

裴萧站在城墙上,看着漫天的黄沙,忽然笑了一下。

北疆需要他。

可京城不需要他。

沈辞鸢更不需要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萧在北疆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出火星子,脸上的风霜刻进皱纹里,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回到京城,看见那扇门,看见那块匾额,看见沈辞鸢坐在马车里,对着别人笑。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拉住她的手,告诉她他错了。

可他知道,他没有资格。

他是那个把休书砸在她脸上的人。

他是那个说她“善妒无出”的人。

他是那个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把她推开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后悔?

他有什么资格说“我错了”?

裴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天边有一抹红,是夕阳。

他想,沈辞鸢大概也看见了这抹红。

只是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这一辈子,都不会是他了。

7

裴萧在北疆的第二年秋天,接到了一封京城来的信。

信是刘主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信里说,柳盈盈在江南攀上了新的靠山,一个盐商,年纪够做她爹,但有钱。她已经托人带了话回来,说跟裴萧的婚约就此作罢,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又说,镇北侯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兵部新来了个尚书,要整饬军务,头一个就拿裴萧开刀。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说裴萧“侵吞妻财,有辱门楣,不堪为侯”,请皇帝夺爵罢官。

最后一行,刘主事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沈辞鸢的沈氏商号,如今已是京城最大的皇商。她跟顾庭琛成亲一年,夫妻和睦,上月刚生了个儿子。满月酒那天,摄政王亲自去了,据说还给孩子赐了块玉佩。

裴萧把信看完,折好,塞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军堡的城墙上,喝了一整壶烧刀子。酒很烈,烧得他喉咙疼,可他觉得还不够烈。他想醉,醉到什么都不想,可越喝越清醒。

他想起柳盈盈走的那天,连句招呼都没打。她带走了侯府最后的银子,带走了那方端砚,带走了她能带走的一切。走的时候,大概连头都没回。

他想起沈辞鸢嫁进裴家的第一天,穿着一身红嫁衣,从花轿里出来,凤冠上的珠子晃得人眼晕。他掀开盖头,看见她的脸,心里想:这个女人,以后就是我的了。

是他的。

他亲手弄丢了。

又过了些日子,圣旨到了北疆。

不是夺爵的旨意,是升官的。

都指挥使上了折子,说裴萧守边有功,请朝廷嘉奖。皇帝批了,让他做北疆游击将军,正四品,驻守重镇宁远城。

裴萧接了旨,跪在地上,心里却没什么欢喜。

升了官又怎样?他欠沈辞鸢的银子,一文都没还上。他失去的东西,一样都回不来了。

去宁远城赴任那天,他路过一座小镇,在镇上的茶棚里歇脚。

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正议论京城的事。

“听说了吗?沈氏商号又拿下了三个皇商的单子,今年怕是要赚翻了。”

“人家那是有摄政王撑腰,能不赚吗?”

“什么摄政王撑腰?人家那是自己有本事。我听说沈氏的东家是个女的,从一间小绸缎铺子做起,三五年就做成了京城最大的皇商。这本事,男的都比不上。”

“那女的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沈,叫什么鸢。前头嫁过镇北侯府,后来被休了。”

“被休了还能翻身?这女人不简单啊。”

“可不是。镇北侯府那个裴萧,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吧?好好一座金山,亲手给扔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

裴萧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喝茶。茶是粗茶,苦涩得很,可他觉得这苦味刚刚好。

他付了茶钱,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又有人说了一句:“听说沈氏东家上月又生了个儿子,满月酒摆了三天三夜,半个京城的人都去了。”

裴萧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走出小镇,翻身上马,往北去了。

宁远城比军堡大得多,也热闹得多。街上店铺林立,行人往来,虽然比不了京城的繁华,但在北疆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城了。

裴萧到任之后,把精力都放在军务上。练兵、筑城、修壕沟、囤粮草,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都指挥使对他很满意,说他是“北疆最能干的将领之一”。

可他晚上睡不着。

每天晚上,他都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发呆。

画是他从京城带来的,画的是一枝兰花。画上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画的。

沈辞鸢画的。

那是他们新婚第一年,她画了这幅画,说是给他做书房里的装饰。他当时看了一眼,说画得一般,比不上那些名家。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把画收了起来。

后来她走了,他在她的箱子里找到了这幅画。

画上题了一行小字:“愿君如兰,清白一世。”

清白一世。

他没有做到。他不清白,他花了她的银子,用了她的嫁妆,到头来还把休书砸在她脸上。

他不配这枝兰花。

可他还是把这幅画带到了北疆。

每天晚上,他对着这幅画发呆,想着如果当初他没有休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也许会有孩子,也许不会。但至少,她会在他身边,给他煮一壶茶,给他点一盏灯,在他深夜回来的时候,说一句“回来了”。

可现在,她给另一个人煮茶,给另一个人点灯,在另一个人深夜回来的时候,说“回来了”。

裴萧把画收起来,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睡。

又过了一年,裴萧在宁远城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京兆府来的,说他在京城的侯府宅子已经被朝廷收回去了,让他把剩下的家当搬走。

周氏还在京城。她被安置在城西的一间小院子里,是京兆府安排的。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房,跟侯府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裴萧写了一封信回去,让周氏搬到北疆来。他在宁远城有一处宅子,虽然不大,但够住了。

信送出去之后,他等了两个月,等来了周氏。

周氏比两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要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她看见裴萧,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萧儿?”她的声音发抖,“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裴萧扶着她进屋,让她坐在炕上。周氏四处看了看,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这是你收拾的?”周氏问。

裴萧点头:“我自己收拾的。”

周氏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在北疆,一个人……受苦了。”

裴萧摇摇头:“不苦。比在京城好。”

周氏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金钗。

“这是……”裴萧愣了一下。

“沈辞鸢给我的。”周氏的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去了一趟沈氏商号,想跟她道个别。她没见我,让赵掌柜把这支金钗给了我。说是……算是这些年婆媳一场的念想。”

裴萧接过金钗,翻过来看。钗尾刻着两个字:辞鸢。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记着。

记着那些年在侯府的日子,记着那个糊涂的婆母,记着那个不成器的丈夫。

可她只是记着,不再回头了。

“萧儿,”周氏忽然说,“你说她过得好吗?”

裴萧把金钗放回布包里,包好,递给周氏:“她过得好。比我们好。”

周氏接过布包,攥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在北疆的第三年,裴萧接到了一道旨意。

皇帝要召他回京。

不是坏事。是好事。

北疆这几年太平了,朝廷要论功行赏,裴萧的名字在头一个。都指挥使上了折子,说他“勤勉干练,治军有方”,请朝廷重用。皇帝准了,让他回京述职,另有任用。

裴萧接了旨,没有欢喜,也没有不欢喜。

回京的路走了二十天。他骑马走在官道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从荒漠变成田野,再从田野变成城镇。

到了京城门口,他勒住马,看着那扇城门。

城门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洞深深。三年前他出城的时候,也是这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进城。

京城的街巷变了,又好像没变。城南的铺子多了几家,城东的宅子新了几座,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那么热闹。

他骑着马,不知不觉走到了城东。

沈氏商号的匾额还在,黑底金字,擦得锃亮。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帘上绣着各家各户的徽记,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门帘掀开,出来几个妇人,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穿着大红衣裳,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走一步晃一下。

裴萧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帘又掀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画里的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红衣裳,胖乎乎的,正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

“别吃。”她轻声笑着,把头发从孩子手里抽出来。

那笑容,明亮的,暖和的,像是冬日里的太阳。

裴萧坐在马上,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疼。

那是沈辞鸢。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跟旁边的掌柜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回去了。

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裴萧在马上坐了很久,久到马都不耐烦了,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他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往兵部去了。

他没有叫住她。

没有下马。

没有说那句在心里念了三年的话。

因为他不配。

裴萧回京之后,被任命为兵部郎中,正五品,管军需粮草。

这官不大不小,跟他当年镇北侯的爵位比起来,差得远了。可他没有怨言,老老实实地上任,规规矩矩地做事。

周氏也跟着回了京城,住在裴萧租的一间小院子里。院子在城南,离沈氏商号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

周氏有时候会去沈氏商号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就站着看看。回来之后,她会跟裴萧说:“今天门口停了几辆马车”,“今天换了新的幌子”,“今天那个姓赵的掌柜出来了一趟,看着气色不错”。

裴萧听着,不说话。

他知道周氏在想什么。她也后悔。她后悔当年摔了沈辞鸢的账本,后悔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后悔没有在沈辞鸢最难的时候站在她那边。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沈辞鸢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又过了一年,朝廷大赦,裴萧欠沈辞鸢的十万两银子被减免了一半。

不是沈辞鸢主动免的,是皇帝下的旨意。皇帝说裴萧在北疆有功,应当嘉奖,这五万两银子,算是朝廷替他还了。

剩下的五万两,裴萧还在还。

每个月,他都会从俸禄里省出一些银子,攒够了就送到沈氏商号去。赵德贵收了银子,会给他一张收据,上头盖着沈氏商号的印。

收据攒了一沓,裴萧把它们锁在抽屉里,跟那幅兰花的画放在一起。

有时候夜深了,他会把那些收据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每张收据上都写着同样的字:“裴萧还沈氏银XX两。”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沈辞鸢说的那句话。

“裴萧,谢谢你休了我。”

谢谢。

她跟他说谢谢。

可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资格当面说了。

8

裴萧没想到,这辈子还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周氏。

消息是刘主事带来的。那天他正在兵部核对粮册,刘主事匆匆进来,脸色古怪。

“裴兄,你母亲……在京兆府。”

裴萧手里的笔顿住了。

“什么事?”

刘主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你母亲去沈氏商号闹了一场,让人家报了官。”

裴萧放下笔,站起来时碰翻了茶杯,茶水漫过粮册,墨迹洇成一片。他没顾上擦,抬脚就往外走。

到京兆府的时候,周氏正坐在大堂角落的条凳上。她的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杖头,指节发白。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白发散落在耳边。

京兆尹周大人坐在堂上,看见裴萧进来,叹了口气。

“裴郎中,令堂今日去沈氏商号门口,跪了一个时辰,哭喊着要见沈氏。沈氏不在,令堂便不肯走,惊扰了客人。沈氏商号报了官,本官把人带了回来。”

裴萧转向周氏。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嘴唇紧紧抿着。

“母亲。”裴萧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周氏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萧儿,”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闹。我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裴萧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像干枯的树皮。

“母亲,我们回家。”

周氏摇头:“我不回。我要见她。我就跟她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她不在。”

“那我在门口等。”

裴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大人从堂上走下来,看了看周氏,又看了看裴萧,摇了摇头。

“裴郎中,本官说句不该说的话。令堂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了。沈氏那边,本官可以代为转达,但见不见,是沈氏的事。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裴萧扶着周氏站起来。周氏踉跄了一下,拐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弯腰去捡,裴萧先一步捡起来,递到她手里。

周氏握住拐杖,忽然说了一句:“萧儿,当年我摔她的账本,她就站在那里,弯腰,一本一本捡起来。就像我现在这样。”

裴萧扶着她往外走,脚步很沉。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周大人的声音:“裴郎中,沈氏那边让人带了一句话。”

裴萧停下脚步。

“她说,‘不必跪,不必等。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裴萧扶着周氏,站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走。

回城南小院的路上,周氏一句话都没说。她坐在马车里,紧紧攥着拐杖,眼睛看着车帘外面,一动不动。

裴萧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父亲还在的时候,周氏不是这样的。那时她利落、精明、说一不二,侯府上下没有不怕她的。父亲常年在外领兵,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周氏一个人操持。她管着几百亩田庄,管着几十个下人,管着迎来送往的人情往来,从来没出过差错。

后来父亲死了,侯府败了,她一个人撑了三年,直到他娶了沈辞鸢。

他以为周氏是糊涂了,才会那样对沈辞鸢。

现在他才明白,周氏不是糊涂了。她是怕了。

她怕沈辞鸢太能干,怕侯府离不开沈辞鸢,怕自己这个婆母在儿媳妇面前抬不起头来。

所以她要在沈辞鸢进门之前,先把她的气焰压下去。她要让沈辞鸢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她压了三年,压得沈辞鸢表面上恭顺温婉,暗地里把整个侯府都攥在了手心里。

然后她赢了。

赢了一座空房子。

马车在城南小院门口停下。裴萧先下车,转身去扶周氏。

周氏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院子。

院子很小,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

“萧儿,”周氏忽然说,“你说,要是当年我对她好一点,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咱们家?”

裴萧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会的。

沈辞鸢这样的人,不管周氏对她好不好,她都不会在裴家待一辈子。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从一开始就知道,裴家不是她的归宿。

她的归宿,从来都在她自己手里。

又过了些日子,裴萧在兵部听说了一件事。

摄政王义子顾庭琛,升了户部尚书。沈辞鸢的沈氏商号,拿下了明年皇家采买的全部份额。

说这件事的人,语气里带着羡慕和敬畏。

“沈氏那个东家,真是了不得。一个女人,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放眼整个大齐,找不出第二个。”

“人家有户部尚书撑腰,能不厉害吗?”

“什么撑腰?沈氏商号在沈氏嫁给顾庭琛之前就做大了。人家是靠自己的本事。”

几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沈辞鸢这个女人,惹不起。

裴萧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一下。

惹不起。

他三年前就惹了,惹得彻彻底底。

那天晚上,裴萧回到小院,发现周氏不在家。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问了邻居,说看见周氏往城东方向去了。

裴萧的心沉了一下,转身就往城东跑。

他跑到沈氏商号门口,果然看见了周氏。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拐杖放在身边,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布包打开着,露出里面的金钗。

她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等车的老妇人。

门口的伙计看见裴萧,苦笑了一下:“裴郎中,令堂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我们东家今天不在,去庄子上看账了,要明天才回来。我跟令堂说了,她不信,非要等。”

裴萧走过去,蹲在周氏面前。

“母亲,回家。”

周氏摇摇头:“我要等她。”

“她不在。”

“那我等她回来。”

裴萧伸手去扶她,她躲开了。

“萧儿,”她说,“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看看她。看一眼就走。你把金钗还给她,跟她说一声谢谢。谢谢她还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裴萧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她不要金钗。她给你了,就是你的。你不用还。”

周氏摇头:“不是我的。我从来没给过她什么。金钗是假的,我拿假的东西换了她三年的真心。我得还。”

裴萧蹲在她面前,说不出话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沈氏商号的伙计出来关门,看见他们还坐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了。

周氏还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裴萧在她身边坐下来,陪着她。

天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周氏的头慢慢靠在裴萧肩上,呼吸均匀了一些。

“萧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她明天会来吗?”

裴萧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月光很淡,像是隔了一层纱。

“会的。”他说。

“那咱们等她。”

“好。”

周氏没有再说话。她靠在裴萧肩上,攥着那个布包,慢慢闭上了眼睛。

裴萧坐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灯笼,一盏一盏,红彤彤的,像是沈辞鸢出嫁那天的花轿。

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从花轿里出来,凤冠上的珠子晃得人眼晕。

他掀开盖头,看见她的脸。

她笑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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